10
从那以后，妈妈对妹妹的要求变得越来越苛刻。
一开始只是让她学着做家务。
妹妹拖地三遍都不合格，累得满头大汗，手掌心磨出了水泡，委屈得直掉眼泪。
“你要是连地都拖不干净，以后怎么办？”
妈妈的声音不大，却让人喘不过气。
“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地板拖得能当镜子照。”
妹妹咬着嘴唇不说话，拖把杆上沾了她的汗和眼泪。
可是妈妈的鞭策并没有因为妹妹的眼泪而停下。
一天，妈妈下班回来，看到厨房地上的垃圾桶旁边散落着几片菜叶子，把妹妹叫到跟前，指着地面说。
“你看不见脏吗？你姐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让地上有这种东西，你跟她比差远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妹妹心里积压了太久的火药。
“我姐我姐我姐，你嘴里就只有我姐！”
妹妹把抹布狠狠摔在灶台上，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对！我比不上她！我什么都比不上她！这下你满意了？”
“你把我姐逼死了，还要逼死我是不是？”
妈妈显然没料到妹妹会顶嘴，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你两句你还顶嘴？你姐以前”
“我姐以前从来不会顶嘴是吧？”
妹妹打断她，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瞪着妈妈。
“是啊，她不顶嘴，她什么都忍着，什么都憋在心里！所以她到死都不敢跟你说一句重话！”
“她到死都在地上拿纸巾擦血，因为她怕你回来看到地脏了不高兴！”
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妹妹哭了太久，声音已经哑了，怨恨太久，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往妈妈心口扎。
“她死的那天晚上地上全是血，她爬下床拿纸巾擦！她都要死了还在擦你的地！”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门口那几团带血的纸巾了吗？你知道她临死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是擦地！是擦你那个该死的地！”
妈妈后退了一步，撞上餐桌，桌上的碗筷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妹妹却没有停下，像是要把这些日子、这些年份积攒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全都倒出来。
“你总是说我姐多好多好，可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说？”
“你以前只会说她比不上我一根手指头！你当着我的面说她！当着她的面夸我！”
“你闭嘴！”
妈妈终于吼了出来，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眼圈红得快要滴血。
但她哭不出来。
“我让你闭嘴！”
“我不闭！”
妹妹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梗着脖子，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不敢听是不是？你不敢听我偏要说！你从小偏心偏到没边了！就是因为你！姐姐就是被你逼死的！”
妈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妹妹哭着哭着突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看得我心里一紧。
“不过说这些都没用了。你说得对，我就是比不上我姐。她死了，我还活着，这一点我就永远比不上她。”
她转身跑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妈妈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周围是没洗的碗碟、油腻的地面、发霉的垃圾桶，还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酸腐味。
她慢慢蹲下去，把地上那几片菜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的天全黑了，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冰箱的指示灯发出一点幽幽的绿光，照在妈妈佝偻的背上。
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妈妈，我要是没死，你会夸我吗？
我曾经那么渴望妈妈能多看我一眼，能夸我一句，能把分给妹妹的爱分给我一点点。
可现在她满嘴都是我，我却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
早这样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