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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沪上又待了两个月。
没有回去,但开始接电话了。
母亲每周打来一次,不说别的,就说今天做了什么菜,说楼下的猫生了四只小猫,说窗台上的花开了。
说着说着有时候会停一下,停很久,然后说:
"安安,妈对不住你。"
我每次都说:
"知道了,妈。"
没有说没关系,因为没关系是假的。
但知道了是真的。
顾承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全家福,新拍的,四个人,顾承,母亲,顾晴,还有一个空位。
空位那里放了一张我十四岁的照片,就是父亲给我拍的那张。
下面顾承发了一行字:
【等你回来,重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心里那个地方,还是有点疼。
但疼的方式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闷的、压着的、喘不过气的疼。
是那种,还有得救的疼。
顾晴发来消息,只有一句话:
【安安,对不起。】
我没有立刻回。
放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在去科室的路上,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字:
【谢谢。】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科室的门。
沈老师已经在了,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今天有台手术,你跟进去看。"
"好。"
"上次那个贫血的阿姨复查了,指标正常,她说要谢谢上次那个小姑娘。"
我换上白大褂,低头系扣子,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
规培第八个月,沈老师递给我一份申请表。
"科室有个留院名额,你报不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留院,沪上,协和。
后半辈子的路,从这里开始。
"报。"
沈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来的第一天迟到,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嗯。"
"想明白了?"
我低头在申请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安。
"想明白了。"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次家。
不是搬回去,就是回去吃了顿饭。
母亲做了一桌菜,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摆了满满一桌,多得吃不完。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不说话,就是看着。
顾承坐在旁边,比上次见他老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
顾晴来了,坐得离我有点远,不太说话,夹菜的时候会先把我这边的碗填满。
饭吃到一半,母亲去厨房盛汤,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汤洒了一点。
我站起来,接过那碗汤,放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我坐回去,低头喝汤。
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饭后,母亲把那串佛珠拿出来,放在我手里:
"那天掉在地上,我捡回来了。"
"你拿着。"
我低头看着那串佛珠。
棕色的,有点旧了,珠子摸得很光滑。
"妈,"我说,"我不信这个。"
"我知道,"她说,"但你拿着。"
我把佛珠握在手里,没有说话。
后来,我们重新拍了全家福。
四个人,站在一起。
摄影师让大家笑,母亲笑了,顾承笑了,顾晴笑了。
我也笑了。
不是那种使劲挤出来的笑。
就是笑了。
照片洗出来,母亲把它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放在原来那张三个人的全家福旁边。
我站在那里,看着两张照片。
一张三个人,一张四个人。
中间隔了八年,隔了一场死,隔了很多很多来不及说的话。
但都过去了。
沪上的春天,栀子花又开了。
我坐在科室的窗边,写病历,窗外的风把花香带进来。
林知夏从外面进来,把一杯奶茶放在我桌上:
"留院批了,恭喜。"
"谢谢。"
"请客。"
"好。"
她在对面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低头喝了口奶茶,甜的。
"嗯。"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我想起很久以前,躺在手术台上,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想的那句话——
沪上的春天,应该也有栀子花吧。
有的。
开得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