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溺水,翠岩寺会明和尚的批命,鲜红的血……
张少微猛地睁开了眼睛。
看清自已还躺在灵隐寺禅院的榻上,她一把伸手掀开素色的方帐。
禅房里没有别人,只有喜儿靠坐在脚踏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课堂上打瞌睡的学生。
张少微想坐起来,但不知怎的扯动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小心翼翼躺回去,用尽量不带动胸腔起伏的音量喊:
喜儿喜儿!
喜儿身体动了一下,下意识擦擦嘴,接着一个骨碌从脚踏上爬起来,见她醒了,惊喜道:姐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倒水!
说着转身就要跑。
哎,回来!张少微急得攥着拳头捶了下床,别忙。三爷去哪儿了,快把三爷给我叫回来!
喜儿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三爷!
随后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张少微躺在榻上干等,把什么梁景苏什么王嗣清都暂时忘到了脑后,心里只有尹氏。
她爱梁景苏,但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人生的全部。
丈夫什么的,哪有她的命重要!
尹氏要杀她,她绝对不能留这个祸患活着。
不然,就凭这疯子上灵隐寺做居士蹲守她的决心,还能有什么事办不成甚至尹氏都没有确定她会不会来灵隐寺,只是凭空猜测他们可能会来。
就算她有朝一日从陆燕绥身边逃走,也早晚得栽尹氏手里。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她一定要借助陆燕绥的权势杀了尹氏!
陆燕绥很快过来了,迈过门槛就快步到了床前,语速很快:什么事心口还疼还是有别的地方受伤了没说
一边说一边想给她检查身上。
张少微一把抓住他的手:尹氏死了没有
陆燕绥动作一顿,视线移到她脸上,过了两息才说: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你只管好好休养,别的都有我。
张少微急死了,抓着他的手都晃了晃:你跟我说呀!她到底死了没有你们有没有捉住她该不会让她跑了吧你养那么多侍卫难不成全是吃干饭的
陆燕绥听着,隐隐紧绷的神色稍缓。
他还以为,她会看在王嗣清的份上,爱屋及乌,让他放过尹氏。
还好,还没蠢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放心放心,他自已也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人已经死了,被侍卫追上,缠斗不敌,自已抹脖子死了。
张少微根本不放心,她小时候跟她妈一块儿看狗血电视剧看多了。
真的死了吗万一她是假死呢有没有把她脑袋砍下来
陆燕绥都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哪儿来这么多鬼心眼
张少微压根没开玩笑:你回答我呀!
陆燕绥只好点头:这是一贯的手法。砍了头颅,尸首一起捡回来的。
张少微还是不放心:真的是她吗会不会是她的丫鬟替她死的脸能对上吗
陆燕绥无言半晌,答道:确实是死了,她的丫鬟也死了。静王府怕受牵连,把服侍过她的仆役都送了过来。
张少微这才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燕绥调侃道:你要是投胎成男子,也是个衙门当差的好苗子。
张少微不以为意,也没心思跟他玩笑,继续问尹氏的事情:她到底是什么出身,竟然会武艺有查清楚吗
要不是以为尹氏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也不会犯蠢和尹氏独处。
这种时候她就很喜欢陆燕绥了,这男人有时候确实很让人有安全感。
他道:是太仓卫所一个千户的女儿,这千户膝下只得一女,便将一身武艺都教了她。
张少微问:她家里是没人了不然怎么有这么大胆子
陆燕绥是不太想让她知道这么多的,可她问了,也只好点头:那千户死了,家产都让族里霸占,妻女被叔伯逐出家门,无路可去,投奔了尹妻的一个远房表姐,就是王家五房的太太。
张少微胡诌:然后表哥表妹两小无猜一块儿长大,尹妻和王五太太就给尹氏和王……和王五太太的儿子定了亲尹氏既然敢来行刺,那她娘应该也不在了吧
陆燕绥不动声色观察着她提到王嗣清的神色变化。
张少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答,转头看来:你说话呀。
陆燕绥嗯了一声:据静王府的陈情,尹妻投奔王家后,没过两年就忧思病死了,临终前将尹氏托付给王五太太……便定下了两人的亲事。
张少微觑着他:尹氏死了,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陆燕绥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有些漫不经心地说:这妇人克父克母,委实晦气,死了也就死了,王家收留了她,却将人教成这样,逃不过一个连坐之罪。胆敢刺杀钦差家眷——
他没有往下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张少微急了,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急。
她用商量的语气道:我看这尹氏也是个可怜人,虽然不知发的什么疯要杀我,但她既然已经死了,爹娘也不在了,我看这事就过去吧。王家不过是一时心善收留了她和她母亲,难道行善还行出错来了
若说有错,那错在尹家,谁让他们没有怜悯之心,霸占了尹千户的财产,却把他的妻女都赶出去,这才让尹氏失了宗族教养,干出这种事。你要论连坐,就连坐尹家吧。
陆燕绥沉默。
张少微紧紧盯着他,催促他表态:你说话,你说话!
陆燕绥慢慢地点了点头,心里在想,她到底是怎么确认王嗣清就是她前世丈夫的。
她失忆以来,连王嗣清的面都没见过。
尹氏又为什么发疯一样不顾一切来杀她。
但他无法直接问出口,她是不可能回答他的。
这注定是一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