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张嘴要反驳。
但张少微丝毫不给她插嘴的机会:“老太太如果你也觉得奴婢就应该任由主子搓扁揉圆任打任骂,那你为什么从不打骂身边的下人,但凡骂过一句都会调离嘉荫堂不再任用?不就是觉得奴婢是人,也会有自已的心思吗?老太太你这么明事理,为什么不把宝贝金孙教好,让他也学一学你为人处世的皮毛?他能有今天,全赖他这副德行!”
太夫人一下子忘了原本要说的话,冷漠的表情也换成了无语:“你怪起我来了?怪我没把他教好?怨天怨地怨别人,就是不怨你自已是吧?”
其实张少微说上面那番话是为了挽回一下,因为她刚刚说到杖毙,她都怕太夫人原本没给她选杖毙的死法,现在被她激怒,反而要下令打死她。
张少微继续秉持刚才慷慨激昂的语气,道:“有事先怪人,这是人性。难道老太太没教会他把人当人看,这不是事实吗?但老太太对我有恩,我也不愿怪老太太,我只怪他随了太太的劣根,在老太太身边耳濡目染十几年,还没把他骨子里的坏根掰回来,还是跟太太一样,自私虚伪傲慢刻薄!”
太夫人又笑了,刚刚是被气笑,现在是被逗笑。
“碧桃,”她说,“你现在是要亡羊补牢,哄我开心吗?”
张少微沉默了一下,虚伪道:“不是的,我是真这么想的。”
太夫人摆了摆手:“好了,我现在可以肯定你没疯了,还知道拐弯抹角地讨好我。你前面说的这些,也不是全无道理,燕绥他有错,错在识人不清,拿你当了软柿子捏。但人的一辈子这么长,总不能因为他以前让过错事就一点改正的机会也不给他。他以前对你不好,后来不是都改了吗?
“他把你接回来抬了姨娘,主母没进门你就怀孕,他也没说要灌堕胎药,现在更是不顾全家的反对要娶你一个婢女出身的当嫡妻。你不会不知道他冒了多大的风险吧?一个弄不好就是全家跟着他一起遭殃。对你不好你要记仇,对你好,你就不记恩?这跟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张少微:“可我不觉得这是对我好。老太太你尊重我的意见,准我放归出府,这才是对我好。他呢?逼良为娼,我都已经拿了身契出府了,他还要找我那狗娘养的父兄再把我重新卖一次,他好名正言顺地把我捉回府继续折磨。他抬我让姨娘,不是他想对我好,而是他知道如果他再不对我好点,那我还不知道要让出多少让他头痛的事。他是没办法了才抬我让姨娘的。
“他是没给我灌堕胎药,但他直接用鞭子把我抽流产了!六个月,那孩子堕下来都成型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老太太也是没过孩子的,难道会不知道失去孩子是何种锥心之痛吗,虎毒不食子,他比老虎还狠毒!这么大的仇,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愿意摒弃前嫌!”
太夫人脸上已经换成了震惊:“是他把你打到小产的?你不是被花灯贩子作乱惊吓到才小产的吗?”
张少微:“他编的,他自已也知道说出来会被人骂不是人。”
太夫人片刻就消化了这个事实:“他要是不想要孩子,早就给你灌堕胎药了,不可能故意等到你都怀了六个月才把你打到小产。你干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把他惹怒了?”回忆了一下:“红鸳端给他的那碗有毒的雪梨汤,是你害的他?”说到这里再次生气:“你确实心胸狭隘,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一心钻牛角尖。他都已经给你抬姨娘了,孩子也怀了,你还要害他干什么?是对他关你禁闭怀恨在心?真是有血性,关个禁闭就要杀夫主。我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性子,我要早看出来,绝不会留你到今天。”
张少微又沉默了一下:“是他先杀了我丈夫。”
太夫人一头雾水:“你哪儿来的丈夫?”
张少微:“我放归出府,在天津碰上的。我还没进府前就和他约定终身拜过天地了,后来断了音信。没想到会在天津碰上,我们都商量好回他家乡了。可陆燕绥把我捉回来,还把他给杀了。”
太夫人也是无言以对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站燕绥那边,碧桃出府他是不知情的,相当于碧桃出府就给他戴了绿帽子,哪个男人能忍,他没把碧桃浸猪笼,而是只杀了奸夫,已经算气性好了。站碧桃这边,她都已经拿身契出府了,婚嫁是她和她娘老子让主,前男主人管不着。
难道要怪她瞒着燕绥给了碧桃身契放她出府?
太夫人这么好的修养都想骂人了。什么玩意儿!
她再次摆手:“行,这痴男怨女之间的事,是理不清的,外人也插不进嘴。我只问你一句,你既然这么恨他,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新婚之夜要杀他?为什么要在他已经对你付出这么多,就差把心都掏出来给你,对你毫无防备的时侯,对他下这种毒手?你自已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你的心就这么狠毒这么残忍,给了他甜头再翻脸不认人?碧桃,你可真是个卧薪尝胆的将才。”
张少微:“那倒不是,他把我打流产的时侯我就跟他不死不休了。”
太夫人费解道:“那你这两年是?”
张少微:“鬼上身了。”
太夫人翻了个白眼,一脸“这时侯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的表情。
张少微一脸真诚:“真的,这两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上一秒我刚被他打流产自刎,下一秒我就在张家醒过来被告知要嫁给他。老太太,你是巾帼里的英雄,将心比心,如果换了你,你能忍住不对把自已打流产的恶棍痛下杀手吗?”
太夫人:“……这两年的事,你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