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潮刺 > 第8章 老船厂

凌晨两点半,台东的巷子里只剩海风在窜。
陈默把黑子的纸条揣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石头堵在门口,肩膀像一扇关死的铁门。
“默哥,你不能去。”
“让开。”
“黑子在天台上差点杀了你。”石头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崩,“你现在一个人去见他,他要是还藏着刀呢?他要是跟李长河做局呢?”
“他要是做局,”陈默说,“不会用韩昆的手机号。”
石头愣了一下。
“黑子现在既得罪了老疤又失信于李长河,”陈默说,“他手里没有牌了。他复制你们的手机,不是为了对付我——是为了在跑路之前给自已留条命。他知道我能查到他。”
“那我跟你去。”
“不行。”
“默哥——”
“他纸条上写了,‘一个人来’,”陈默按住石头的肩膀,“黑子现在是惊弓之鸟。多去一个人,他就不敢露面。他不露面,我们就永远不知道他跟李长河说了什么。”
石头想反驳,但他说不过陈默。他说不过陈默的时候就会沉默,沉默的时候腮帮子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肌肉,像含了两颗石子。
“铁塔,”陈默转头,“你从后巷绕过去,啤酒街出去第三个路口,对面楼顶找个位置。不用进去,盯着就行。”
铁塔点头,没说话,转身推开阳台的门。二姨家在三楼,阳台外面是消防梯。铁塔翻过栏杆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一身横练功夫,下盘稳,上盘轻,走铁梯子不带响的。
“秀儿,继续盯着那个基站模拟器。一有动静就给我打电话。”
秀才已经坐回电脑前面,眼镜片上全是屏幕的反光。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韩昆。韩昆坐在墙角,双手握着那把空枪搁在膝盖上,脸埋得很低。他可能在天台之后就没真正缓过来,或者说从三年前跟黑子喝第一顿酒的时候起就没真正醒过。
“手机。”陈默伸手。
韩昆把自已的手机递过来,手在抖。
“密码。”
“没有密码。”
陈默把韩昆的手机揣进另一个兜里。然后推开防盗门,走下三楼。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二楼拐角那盏还能亮。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得水泥台阶在微微震动。膝盖上的伤还在疼,但比起三个小时前已经好多了——年轻的身体愈合得快,只要不死,就能继续往前跑。
推开单元门,海风迎面砸过来。凌晨的台东,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边的垃圾桶旁蹲着一只流浪猫,看见陈默出来,喵了一声,转身钻进巷子里。
陈默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沿着昌乐路往啤酒街方向走。
三百米。五百米。啤酒街到了。
冬天的啤酒街跟夏天是两个世界。夏天这里是人挤人的烧烤大排档,空气里全是孜然和炭烟。冬天这里像一条被抽干了的河床,只剩下几十家关了门的啤酒屋,卷帘门上喷着各种涂鸦。海老倌的灯还亮着——老海头总是最晚关门的那个——但陈默没有停,他走过了啤酒街的第三个路口。
右转。
巷子。
这条巷子比码头医院那条更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是老厂房的围墙,墙头上嵌着碎玻璃,防贼用的。巷子深处没有灯,月光照不到这么窄的地方,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把昏黄的光往巷口泼了一点,像泼了半盆脏水。
陈默走进巷子。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回音。巷子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越往里走越浓。他在黑暗中数步子,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巷子忽然变宽了——左侧的围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
老船厂。
青岛造船厂的老厂区。零八年以后就停产了,设备搬空了,只留下几个空壳车间和一座干船坞。本地人都知道这地方——白天荒凉,晚上更荒凉。铁丝网上挂着牌子:“危险,勿进。”但牌子的字早就被海风吹得褪了色。
铁丝网有一处豁口,被人用钳子绞开的,边缘的断茬在月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陈默低头钻进去。
车间是一座巨大的铁皮棚子,棚顶锈出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个个不规则的白色光斑。车间里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生锈的螺丝和碎玻璃,角落扔着几块脏兮兮的海绵垫子。
空气里除了铁锈味,还有一股刚抽过的烟味。
哈尔滨的烟。
“黑子。”陈默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荡了一圈,没有回应。
“我来了。”陈默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让人看清楚他手里没拿东西,“一个人来的。”
沉默持续了五秒钟。
然后车间深处的那堆海绵垫子后面,有个人站了起来。
黑子比三天前瘦了一圈。不是夸张——是真的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眶凹进去,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他穿了一件脏兮兮的灰色棉袄,左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左腿微跛——铁塔说的是真的,他的左脚踝使不上力。
他走到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停住了,跟陈默之间隔着大概十米。
“你真敢来。”黑子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铁板上刮。
“你纸条上写了让我来。”
“我纸条上写了‘一个人来’。你带了铁塔。”
陈默没有否认。铁塔走的是后巷,黑子居然能发现,说明他在暗处观察了很久。
“铁塔没进来。不算带。”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鼻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声。可能是冷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不怕死。”
“怕就不会从天台上跳下去。”
黑子听到“天台”两个字,脸上的肌肉扯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劲——左脚拖在地上,像是踝骨已经肿到了极限。他在离陈默五米远的地方站住,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烟盒是揉皱了的哈尔滨“太阳岛”,倒出来最后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在他手心里晃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全是乌青。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他说。
“你要跑路,”陈默说,“但要跑出青岛,得先过老疤的人。老疤在码头上放了人等你,你不敢去码头。李长河也不保你了——天台上你没弄死我,你就没用了。你现在两头不是人。”
黑子的手抖了一下,烟头差点从嘴唇上掉下来。他赶紧用两根手指夹住,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色。
“所以,”陈默说,“你找我来,是想让我保你出青岛。”
黑子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保你?”陈默的语气很平,不带愤怒,也没有讽刺,“你在天台上用刀捅了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黑子说。
陈默看着他。
“你跳海以后,韩昆跟着往下跳。你以为他在救你。”
黑子吸了口烟,把烟头从嘴里摘下来,看着陈默的眼睛。
“你错了。他不是在救你——他是在确定你死没死。”
陈默没有表情。他在二姨家听石头吼了同样的话,从石头的嘴里说出来和从黑子的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石头是猜的,黑子是当事人。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吞那八十万的货?”黑子望着车间里漏下来的月光,空着的那只手慢慢举起来平摊开,“仓库是中转人找的——也就是你。但钥匙是韩昆配了给我的。货走的路线、时间、交接暗号——全都是韩昆早就给我铺好的。你帮疤哥接完货以后货就丢了,疤哥查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抓你——这一步也在韩昆的算计里。”
陈默没说话。他的手掌在口袋里慢慢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渔船船舱里韩昆红着眼眶说的每一个字又在耳边重播:枪里没子弹,天台打你是在救你,你救过我一次,你忘了,我没忘。
“韩昆跟我不是天台上才开始的,”黑子说,“我跟他喝了三年酒。他的底我太清楚了。”
陈默开口,声音很稳:“你说韩昆要害我。证据呢?”
“我手机里有录音,一段一段的,通话录屏。还有他拿钱的转账记录——八万块不是我存给他的,是他自已分三次存进的城阳信用社。他存钱的时候离我的冷库不到两公里,你觉得他存完钱之后没有顺便看看货?”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把今晚所有关于韩昆的细节重新拼装。船舱里那把五四手枪弹匣全是空包——这句话是韩昆自已说的,空包弹是韩昆自已解释的,自已说完还主动把枪推到了陈默面前。天台上黑子那句“你是来审人的还是来叙旧的”——那时候黑子就在质疑韩昆下手太轻,但被韩昆用空包弹的口径挡回去了。医院便利店门口堵住韩昆的那个人——现在回想起来那人根本不是堵他,是挡在他面前等他指示。
“你跳下去之后我跟韩昆通了最后一通电话,”黑子又说,“我问他办没办干净。他跟我说半死不活,还在水里。我说那你不补一下?他说不能用刀,一尸检就能看出来——海水温度低,他自已松手不救就行。然后他挂了电话。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就跳下去了。”
陈默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两分钟不救,再下去捞,他就算是死了也能跟所有人交代:我已经尽力捞了,捞不着。但韩昆跳下去以后不但捞了他,还替他拍背吐水,把军大衣脱给他,在自已脸上挂了彩以后找石头报信。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他又掉头救你?”黑子像是看穿了陈默,又把烟头叼回嘴里,“因为他跳下去的时候看见石头他们已经到了码头。石头会问他为什么不下去捞,老疤会问他为什么不下去捞。他不下去,他就暴露了。所以他又不得不把你捞起来——先把你救活,再一刀一刀慢慢割。”
陈默一直没有打断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往前又走近了一步。他把声音压低到巷子里刚好能听见的程度:“你跟我说这些,是让我帮你出青岛。那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跟老疤坐一张桌子的人,是不是李长河?”
黑子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垮下来,从夹缝里的困兽变成了真正的恐惧。他的手指一松,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啤酒街上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他在那儿。我也在那儿。”陈默盯着他。
“那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三天之后,掏钱还账。不掏钱,掏命。”陈默把名片递给黑子看了一眼。黑子的目光落在名片上,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皮,把它挡在视线外。
黑子往后退了半步,左脚踩在一颗螺丝上,崴了一下,疼得他弯下腰。他撑着膝盖站直,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掏的不是钱,是命。你、韩昆、老疤、六爷——所有义合社这几年碰过他货的人,他一个个标了价。你那张借条根本不是大龙的字。”
“大龙自已认的。”
“大龙是按了手印,可借条是韩昆写的,二十万后面没有出借方名字,只有哈尔滨来的转账凭证。大龙甚至不知道那是李长河的钱,只当是韩昆替他找的货款。李长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回本金——他要的就是那张按了手印的借条。等利滚到还不清的那一天,你身边所有的人就全成了他手里的绳子。”
车间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铁皮棚子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玻璃轻微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不是你兄弟,”黑子重新抬起头,语气比刚才平静了很多,“我在天台上打了你,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就一件事你看着办——我要逃出青岛。我老婆还在老家等我。她怀孕了,六个月。”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不是刀,是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他把单子放在地上,往陈默的方向推了一下。
“我用我老婆肚子里的小孩发誓——我要是还跟你说了一句假话,让他生下来就没爹。”
B超单滑到陈默脚下。月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黑白图像里一团模糊的轮廓,像一颗没长大的豆芽。
陈默没有看地上这张纸。他盯着的始终是黑子的脸。
“你对韩昆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他说了一句‘你他妈——’然后挂掉了。”
黑子喉结滚了一下。“他挂断之前说了一句。他说大龙之后,下一个就是你。”
陈默弯下腰,把皱巴巴的B超单捡起来,对折,揣进胸口的口袋。然后转身往车间外面走。
黑子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你到底帮不帮我出青岛?!”
陈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天亮之前,有人联系你。把手机关了,别再让任何人复制到你的信号。”
他走出车间。
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老船厂外面,海风还是那么硬。
铁塔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陈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在往回走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铁塔也不问。
回到昌乐路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灰了。台东的早晨还没正式到来,但早点摊的蒸笼已经开始冒白汽,炸油条的铁锅也架起来了。
二姨家楼下,帕萨特还停在老位置。凯子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车窗上全是雾。石头站在单元门口,看见陈默回来,一把把烟掐了。
“默哥,你都进去跟他说什么了?”
陈默没吭声。
他上了三楼,推开防盗门。客厅里所有人还保持着原来的架势——秀才在看电脑,胖墩在给大龙换膝盖上的纱布,耗子蹲在窗台上吃包子,凯子半路醒了跟上来,进门就往沙发里倒。韩昆从墙角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枪。
“默哥,黑子他——”
陈默把韩昆的手机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拉开韩昆的座椅,自已坐下,面对面看着韩昆。
“老船厂离海太近,说话有回音。我刚才跟黑子聊了几分钟——他说他跟你喝了三年酒。”
陈默的语气很平,“他还说,他手机里有你们每一次通话的录音。”
韩昆的脸僵了一瞬。
“他让我放一下,我说不用放了,”陈默拿起自已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一个号码——还在接通中,扬声器开着。
“就现在打。你当着哥儿几个的面,自已跟黑子对一遍。”
韩昆看看陈默。看看满屋子的人。秀才已经把笔记本推到一边,石头在门口攥着拳头,大龙靠在沙发脚上仰着脸,耗子把包子放下了。
陈默把翻盖手机往茶几边推了推。屏幕还亮着,扬声器那行图标一直跳动。电话是对面挂断的,不是没人接。
“不通。”韩昆的喉结滚动,“他故意的。他在你面前把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然后关机。”
“他说你跟他喝了三年酒。”
“黑子是疤哥的人,我但凡替他跑过一次腿、从码头往城阳送过半个货柜——我认。可他那八万块钱打过来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冷库。”
“大龙的借条呢?”
“我给他找的钱,”韩昆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他做生意赔了我替他找货款。我找了黑子那边的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边是李长河。我以为只是民间借贷,利息高点但能还。”
陈默沉默地盯着他。韩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躲,但眼角跳得厉害。
秀才把手机接过去重拨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拨通、响两声、挂断。最后一次他放下手机,看着通话记录里的时间戳,没说话。
“默哥,”韩昆开口,“你让铁塔带人去城阳冷库。如果能找着哪怕一瓶没搬完的机油罐子,上面有黑子的指纹——就让他把我拖码头上去。”
陈默没让铁塔去城阳。他看着韩昆攥枪的指节根根泛白,把韩昆的手机重新推回去,声音比在老船厂时还轻:“枪里没子弹——这句话是你自已说的。我今天就再信你一回。”
韩昆低下头,整个人弓在墙角,没有再辩解什么。石头绷着脸没再追问,但也没去扶。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对面那盏路灯下没有人——那个风衣男人今晚没来。但他知道那个人迟早会再来。不只是来,是带着李长河那句话完整的意思,来把他身边的绳子一根一根地收紧。
窗外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青岛入冬以后难得下雨,今夜的雨很细,细到落地都没声音。远处的海平线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台东的早点摊已经在巷口支起来了,煤炉的白烟和雨雾混在一起。
陈默靠在窗框上,把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B超单掏出来摊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重新揣进口袋。
“天一亮就去城阳冷库,”他转过身,嗓音干哑,“不是找货——你们去找黑子的手机。”
秀才忽然把电脑屏幕掰过来,基站模拟器的坐标刷新了一条轨迹。
“这东西还在动。它发出的心跳信号比十分钟前更偏东南——往小港码头二号码头那个方向去了,速度很慢,不像装在车上。”
大龙撑着沙发站起来,脸还有些肿,但看向窗外时整张脸都绷紧了。
“二号码头停了条哈尔滨号散货船,前半夜有人往上搬东西。他们不是去卸货——可能要把老疤当年捅给六爷的底,用韩昆的名字往那边寄一沓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