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霜临盆那天,京城下了一场极大的雪。
我站在偏院门口,看着这场大雪。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娘亲生产那年的雪天。
娘亲躺在产房里,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
我在门口站着,没有人管我。
嫡母在外面抹着眼泪说“没福气”,父亲在书房里摔了一套茶具,下人们在廊下窃窃私语。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娘亲走了,弟弟也没了。
产房内,洛霜的惨叫声撕破了漫天飞雪。
“将军救我!”
在大量禁药和补药的催发下,胎儿在腹中长得硕大无比,且早已因为药性太烈而成了死胎。
洛霜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负荷。
顾夜寒守在产房外,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第三天黎明,他的双腿忽然一软。
下一秒,他栽倒在雪地里,发黑的毒血顺着裤管流出。
我种在他骨缝里的毒,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雪地里抽搐、翻滚、哀嚎。
曾经那个可一世的少年将军,此刻狼狈得可笑。
我没有多看他一眼,推开了产房的门。
稳婆们早就吓得跑光了,产房里满是浓郁的血腥味。
洛霜瞪大眼睛看着我,眼眶里已经没有泪水可流了。
喉咙里却还在发出破碎的声音:“救救我”
我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曾经明媚张扬,笑靥如花,也偷走了顾夜寒的偏爱。
我凑到她耳边,轻声开口:
“姐姐,这叫胎大难产。当年你娘怎么害死我娘,我就怎么还给你。”
洛霜的眼睛猛地瞪大。
最后一口气断在喉咙里,死不瞑目。
走出产房,顾夜寒已经瘫在雪地里,彻底废了。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求饶和恐惧。
“顾夜寒,你欠我的双腿,已经还了。你欠我的情就用余生在烂泥里慢慢还吧。”
皇后娘娘早已对我暗中呈上的证据大为震怒。
嫡母因纵女通奸、谋害庶妹及多年前杀害娘亲的罪证,被判处秋后问斩。
临死前,她在牢里听闻洛霜的惨状,彻底疯了,生生撞死在墙上。
父亲被削爵抄家,贬为平民。
被抬出侯府的那天,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他。
他歪在板车上,半身不遂,口水流了一脸,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
他看见了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瞪大。
是悔恨?是愧疚?还是想求我原谅?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转身走了。
他这辈子最看重门第、名声、体面。
最后却沦落街头,被他曾经踩在脚下的庶民指指点点,余生都在贫民窟中苟延残喘。
而顾夜寒。
他没死,死太便宜他了。
我用毒针废了他的四肢,毒哑了他的舌头。
他每天只能瘫在将军府破败的后院里,看着我变卖所有的家产,看着我将那些曾经属于他的荣耀一件件踩在脚下。
他的眼睛还是能看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这就够了。
离开京城那天,是个晴天。
我最后去看了一眼顾夜寒。
他满头白发,眼里全是悔恨的血泪。
我平静地收起药箱,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
我背起母亲留下的医书,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外面阳光灿烂,积雪正在融化。
我抬起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春天的气息。
泥土解冻的气息,草芽破土的气息,远处杏花初绽的气息。
我的毒瞳已经彻底褪去了。
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岁月,那些被当做工具、被当做药材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我的眼睛恢复成了清亮的黑眸,像是被这场雪洗干净了一样。
我翻身上马。
缰绳握在手里,医书背在身后。
策马扬鞭的那一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我发间的白花。
人间晴朗,我自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