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不把那家伙揪出来,汉卡的事就没指望。
不然这张火车票钱,等于打了水漂。
林强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他对夏册椽的信赖硬得像钢条,掰不弯也折不断。
反正这人总不会把他扔在陌生街道上喝西北风。
两人拐进淮海路,空气的滋味变了。
路边的梧桐树干比别处粗一圈,影子落在柏油路上,跟泼了层墨汁似的。
对面几栋楼直愣愣戳进天里,窗户把正午的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路边停着几辆小轿车,漆面亮得能当镜子照人。
“老夏,这地界也太光鲜了!”
林强脖子像上了发条,来回扭个不停。
眼睛扫过高楼,扫过汽车,扫过街上那些衣装笔挺的行人,恨不得把眼珠子黏上去。
夏册椽早把这些看了个透。
他扭头瞄见林强的表情,脑子里冒出个画面——一个从山沟里钻出来的人,头一回见到火车的样子。
“是快。”
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些年,就这片长得最凶。”
林强正盯着对面橱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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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从耳朵边飘过去,一个字没落进去。
沿街的玻璃墙反射着刺眼的光线。
夏册椽眯起眼,视线从那些高耸的楼体上滑过。
四周穿梭的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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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裹着深色西装,皮鞋砸在地上,密得像雨点。
他左手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关节发白,脚步不自觉跟着人群节奏加快。
“你找个地方蹲着,我过去探探风。”
他侧身对林强说了一句。
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让他松了口气——幸好出门前套了件还算体面的外套,不然站在这条街上,光衣服就够丢人的。
林强的视线还粘在远处一辆四轮车上,嘴里嘟囔:“老夏,你快去。
我也瞅瞅……那玩意儿跑得真快。”
夏册椽没搭腔,径直往人堆里挤。
“劳驾,麻烦问——”
“不好意思,想打听个事——”
“您好——”
他截住几个路人的脚步。
每次话头都没撑过三秒。
对方要么摆手,要么侧身绕过,像压根没听见有人说话。
他呼出一口浊气,转身拐进路旁一家店面。
玻璃展柜里码着烟酒和糖果,柜台后坐了个中年男人,眼神透着一股精明劲儿。”师傅,跟您问个事。”
夏册椽一只手撑在台面上,“淮海路上有几家卖电脑的公司?”
对方没接话,反而把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番。”小伙子,外地来的吧?”
夏册椽没应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懂这问话后面的潜台词,脑子里闪过转身走人的念头,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没挪窝。
裤兜里那几张票子撑不了几天,要是连这条街都摸不到边,后面的事更难办。”我这儿是做生意的,不是给人打听消息的地儿。”
老板用手指敲着柜台面,话里藏着点意思。
夏册椽偏头环顾店内。
这条街上就这一家烟酒店,独家买卖通常意味店主知道得多,也意味着他不会白张嘴。
他掏出几张纸币拍在台面上。”来包烟,最便宜的。”
老板伸手收了钱,从架子上取下一盒丢过来。”这条街上搞电脑的,拢共就两三家。
知道的就这么多——都是他们来我这儿买零嘴时顺嘴说的。”
夏册椽接过烟,塞进外套兜里。
失望像块湿棉花堵在喉咙口,他抬头望向窗外那些闪着光的大楼,心里泛起嘀咕:自已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他不甘心。
又耗掉差不多一个钟头,见人就拦,碰一脸灰就换个方向继续问。
得到的回答大差不差,和那店主说的没半点两样。
他终于在路边停下来,把一直捏在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下。”老夏,怎么样?”
林强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散干净的兴头。”不怎么样。”
夏册椽把话说得又短又硬,脑子里却翻来覆去转着刚才听来的那几条消息。
夏册椽从公司名册上抬起头时,额头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砸在翻得发毛的通讯录封面上。
从头到尾翻了三次,他确认了——没一家公司挂着“巨人集团”
的招牌。
周边的电脑公司规模都小得可怜,有些甚至只占了两间房,门脸窄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住太阳穴,指尖触到一片潮湿。
热气从柏油路面往上蒸腾,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快餐店飘来的油味,黏腻腻地糊在皮肤上。”老夏,别急。”
林强凑过来,视线扫过他发白的脸色,“你这脸色不对劲,先回去歇着?”
夏册椽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就算真摸到了地方,这个点也不一定能碰上史育柱。
空跑一趟的代价是路费和旅馆钱,这些钞票对他现在来说不是小数目。
林强的身体陷进椅面,肩胛骨往下坠,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我是不是挺废物?”
夏册椽扭头瞥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往上扯:“废物我不会带在身边。
你看女人的眼光挺毒,换成车也一样能摸出门道。”
林强愣了愣,夏册椽难得一口气吐出这么多字。
他攥着椅背晃了两下:“说真的,你要是栽了,我一个人困在这城里该怎么办?”
语气里没了玩笑的成分,“本来我就是来瞎混的,可你领着我,至少不用乱撞。”
夏册椽没接话,把脸转开了。
他脑子里还在转悠——直觉告诉他史育柱就扎在这座城里,可打听到的消息像沙子一样,越来越散。
“你瞧那辆——”
林强的低落撑了不到几个呼吸,注意力就被拽走了。
他对细节有着天生的嗅觉,眼睛像磁铁一样吸住了不远处正缓缓刹车的轿车,“跟那些普通货色差远了。”
夏册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车身反射着午后刺眼的光,冷得像一块铁。
“可能是什么公司的老板。”
他随口应了一句。
“上次那个姓孙的,车跟这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林强说话从不绕弯子,看到什么就往外吐。
夏册椽盯着那车停稳,瞳孔往里缩了缩。
车门弹开的瞬间,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是史育柱。”
那辆黑色轿车停稳的刹那,车门开启时,林强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从后座探出的面孔,正是他们一路咬着不放的目标。
夏册椽刚喊出那个名字,林强的眼睛就撑圆了。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的,大腿肌肉绷得像弓上的弦,整个人朝那个方向扑了出去。
可他们脚下才迈出两步,那人已经闪进了一栋大楼的玻璃门里。
他们只来得及瞥见一个晃动的轮廓,连对方脸上是什么表情都没逮住,就被一道人墙堵住了去路。
“站住!谁让你们来的?”
门口穿制服的保安跨出一步,伸出的胳臂像铁杠一样横在面前。
保安的目光扫过他们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声音里夹着戒备和生硬。
林强咬住牙,脊背硬得像块铁板。
他费了那么多力气才拽住这条线,哪能让人就这么溜掉?他往前顶了一步,肩膀已经倾斜,摆出要硬闯的架势。
夏册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力气不大,却足够让林强的冲劲在半空截停。”别慌,这么冲进去只会出事。”
夏册椽把滑到肩窝的书包带往上拉了拉,压低声音,“先摸清底细再说。”
两个人退到大门一侧的墙根边,蹲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直直砸在地面上,蒸起一股热浪,混着柏油和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三十七
那栋楼的外墙灰扑扑的,阳光斜照上去,连个反光都没有。
林强仰着脖子,眯起眼睛找了一圈,只看到一块块瓷砖拼成的平面。
“史育柱钻这种地方?”
他用指背蹭了蹭额角,汗水浸湿了鬓边,“连个牌子都舍不得挂。”
视线在玻璃门和空墙之间弹跳了几次,他忽然咧嘴笑了。”老夏,你琢磨琢磨,该不会是假的吧?”
夏册椽没吭声,只是动了动下巴。
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门厅那个区域,像在等什么人走出来。
过了几秒,他的目光被门边一个暗色的东西攫住了——那是一块嵌在墙里的小牌子,尺寸不大,大半片都被旁边盆栽的叶子遮住。
他站起来,眉头拧着,朝那个方向挪了两步。
保安的腰板立刻绷直了,手掌抬起来,指节摁得发白。”再往前,我们就不讲客气了。”
夏册椽呼出一口气。
这地方的人像刺猬,浑身竖着防备。
他们老家那边,随便看个门牌也不会有人拦。
他没退,只是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我不进去,就看一眼那个。”
保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身体微微侧了侧。
趁这个空隙,夏册椽的目光扫过金属牌上的刻字。
“巨人网络。”
那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掉进他脑子里某个积水的角落,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的嘴唇动了动,把那四个音节含在舌尖上,又轻轻吐出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已确认什么。
林强从后面拽住他的袖子,布料被扯得变了形,夏册椽身体歪了歪才站稳。”老夏,别在这儿吃亏,得想法子钻进去。”
林强的手心湿漉漉的,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急。
夏册椽站在原处没动。
脑子里那些碎片的边缘正在彼此咬合,拼出一个轮廓——这个时间,外面是听不到巨人这个词的,但这个地方,这块牌子,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来得太早了。
史育柱还窝在这栋楼里,没走出去,没站到更高的地方。
那牌子不是空壳子,底下埋着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根。
他刚才看到的那个身影,不是错觉。
史育柱是真的。
“老夏!”
林强又吼了一声,尾音带着火气。”你聋了?”
夏册椽的视线从门牌上撕下来,落在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上。
保安还站在那儿,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他身上。
“听见了。”
他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问题是,怎么进去?”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林强的脸。
犹豫在夏册椽的眉间压出一道浅纹,而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正一根一根地收紧,再一根一根地松开。
布料在夏册椽的指腹下起了皱,他来回搓着裤缝,那里已经被捏出一片细碎的褶纹。
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有点急。
事已经定了,总不能一直拖着。
林强的喉咙里冒出一句话来,带着试探的砂砾感:“要不这样——一个人从正面过去,另一个人想办法溜进去?”
他的目光钉在夏册椽那张绷紧的脸上,像是等着一个信号。
脑子里堆满了书里翻来的东西,从来没用过,此刻全挤到嘴边,恨不得一股脑泼出去。
夏册椽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是笑:“行啊你,还有点脑子。”
现在也只能乱投医了。
能行就行,不行就得赶紧收手,拖着拖着,怕是要拖出别的事来。
两人嘀咕了几句,脚下一拐,朝那扇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