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白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湿润的空气。她总是第一个醒来,仿佛体内某种与山林同调的韵律,让她在日出前便会自然清醒。
门外空地上,照例放着村民悄悄送来的东西。一小捆水灵的野菜,两只肥山鸡,还有一大块用干净叶子包好的新鲜兽肉,叶子边缘还凝着露珠。她银白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些馈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四年了,从最初被整个村子恐惧排斥的“雪妖”,到现在能偶尔收到这样无声的关照,改变是巨大的,却也提醒着她曾经多么格格不入。
她弯下腰,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手指拂过冰凉的叶片和还在温热的兽肉时,思绪却飘回了四年前的那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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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她,只有十五岁,却觉得自已已经活了一百年那么累。白发,银瞳,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上,也刻在每一个看见她的人的恐惧眼神里。她瑟缩在那个陌生村子的角落,石子砸在身上已经不太觉得疼,只是心里冷得像被埋在雪山深处。
直到那个带着两个小孩的男人出现。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前辈高人”,甚至有些风尘仆仆的困顿。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她露出厌恶或恐惧。他对自已那两个明显也很懵懂的徒弟解释,说她的头发可能是“遗传”,说村里的怪事或许是别的什么……那些话在当时的她听来,像是黑暗中突然透进的一缕光,尽管那光本身似乎也有些底气不足。
她不知道自已哪里来的勇气冲出去跪在他面前。也许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逃,也许是他看向自已徒弟时,那一闪而过的、笨拙却真实的维护之意。她语无伦次地讲述父母,讲述那些追杀的、冒着黑气的可怕东西,讲述父亲的死。
村民的斥责和恐惧她早已习惯,但那一刻,她最怕的是看到他也露出同样的眼神。
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对她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对村民说了些模棱两可却能让对方暂时退却的话,又叹了口气,对她说:“先跟着我吧。”
“先跟着”。不是承诺,甚至带着明显的为难。可她抓住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后来,他用所剩无几的钱,让她去买件像样的衣服,说“我陆尘的徒弟,不能像个乞丐”。那句话让她愣了好久,心里某个冻僵的角落,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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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姐,早呀。”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回忆。柳如烟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九岁的小姑娘像棵生机勃勃的小树苗,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她自然地凑过来帮白璃拿东西。
“如烟,早。”白璃应道,声音是四年山林生活磨出的平静温和。她看着柳如烟,总会想起当初那个拽着师父衣角、怯生生问问题的小女孩。时间过得真快。
“师父还没起吗?”龙傲天也出来了,十二岁的少年身板抽条,眼神清亮,手里还习惯性地握着他那柄被摩挲得光滑的木刀。他对练“剑”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尽管师父教的始终是那套看似简单、却要求“用心感悟”的挥斩。
“应该快了。”白璃说着,将山鸡和肉拿进旁边搭起的简陋灶棚,开始准备早饭。熬野菜粥,处理山鸡。她的动作熟练而安静,仿佛已经这样做了一辈子。
四年山居,洗去了她身上许多惊惶。师父陆尘教她认药、设陷阱、调理呼吸,虽未正式传授高深法门,却给了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角落,和“白璃”这个被坦然呼唤的名字。村民们从极度恐惧到如今偶尔送些山货示好,除了师父暗中那点不为人知的“帮忙”,也因她这些年安分守已,甚至有时会悄悄将多采的普通草药放在某些村民门口。
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比如这头白发和银瞳,比如深夜偶尔惊醒时,骨髓深处泛起的、对某种冰冷邪恶气息的条件反射般的寒意。她很少提及过去,师父也不多问,但那份沉重的秘密和隐约的不安,始终像影子一样跟着她。
“都起了?”陆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披着外衣走出来,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看看忙碌的徒弟们,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目光在白璃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四年了,这丫头身上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和偶尔流露出的、对山林野兽动向异乎寻常的敏锐直觉,他一直看在眼里。还有她那身力气,看似瘦削,却能轻松拉开一般成年猎户都费劲的硬弓。这绝不仅仅是“遗传”或“求生锻炼”能完全解释的。
“师父早!”龙傲天和柳如烟齐声问好。
“嗯。”陆尘点点头,走到空地上,例行公事般问了龙傲天今日的练习,又指点了柳如烟几句基础。然后,他转向默默烧火的白璃。
“白璃。”
“师父。”白璃抬起头。
“你过来。”
白璃擦了擦手,走到陆尘面前。龙傲天和柳如烟也好奇地看着。
陆尘没说话,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一样东西——一把简陋却扎实的短弓,弓身是用老藤精心烤制弯成,弓弦是鞣制过的坚韧兽筋,旁边还有几支削得笔直锐利的硬木箭。
“你年纪比他们大,筋骨差不多长成了,走傲天那样刚猛迅捷的路子未必最合适。”陆尘将短弓递给她,“但我看你心稳,眼力好,手腕也够力。从今天起,你试着用这个。”
白璃怔住了,银白的眸子微微睁大。四年了,师父教她许多生存的本事,却从未让她和傲天他们一起正式练过“武”。她以为,师父或许仍在考察她,或许因为她身上的“麻烦”而有所保留。
“我不教花架子。”陆尘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弓之道,在于心与箭合。你要感受弓弦的每一分张力,估量目标的距离,判断风的流向和强弱。引而不发时,心要静如深潭;箭离弦时,意要随之抵达。这,也是一种‘意’的修炼,与你练的静心呼吸法有相通之处。”
他顿了顿,看着白璃:“你的过去,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既然叫我一声师父,在这山里,多一分保命的本事总没错。拿着。”
白璃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藤弓和粗糙的箭杆,心里那汪平静了许久的潭水,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一种久违的、酸涩又温暖的情绪涌上喉咙。她紧紧握住弓,低下头,用力点了点:“是,师父。我会用心学。”
陆尘“嗯”了一声,摆摆手:“先吃饭。饭后傲天照常练挥斩,如烟练步法。白璃,你到东边那块空地,对着老槐树上的旧靶子,先找找感觉,不用急着射箭,重点在‘感受’。”
“是。”
早饭是简单的野菜粥和烤山鸡。气氛有些不同,龙傲天和柳如烟好奇地打量着白璃放在手边的短弓,小声议论着。白璃吃得比平时更沉默,但眼神亮了一些。
饭后,各自开始练习。龙傲天在空地西侧,一板一眼地挥着木刀,汗珠从额头滚落;柳如烟在屋前空地练习着基础的进退步伐,小脸认真;白璃则拿着短弓和箭,走向东侧那片林子。
她选了个位置站定,离那棵挂着旧箭靶的老槐树大约三十步。她没有立刻搭箭,只是举起弓,空手拉弦,感受着兽筋被拉伸时那股均匀而韧性的阻力。闭上眼,调整呼吸,让心绪沉静下来,如同师父教的静心法门。
当她再次睁开银眸时,目光投向远处的箭靶。晨雾未完全散去,林间光线斑驳,靶心在视线中有些模糊。她缓缓吸气,想象手中有一支箭,目光沿着不存在的箭杆延伸,穿过微凉的空气,掠过轻轻摆动的草叶,最终定格在那小小的靶心红点上。
风,从左侧林隙间轻轻穿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草叶的清新。她微微调整了虚握的“箭”尖方向。
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她心间升起。仿佛周围的一切——风的速度、光的折射、空气的湿度、甚至脚下土地的微小起伏——都化为某种模糊的“信息”,流淌过她的感知。靶子的距离,似乎不再是一个猜测的数字,而是一种……直觉上的“确知”。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师父教的“观察”。这更像是一种……被唤醒的本能。与她能轻易发现隐藏草药、预感野兽动向的能力同源,却又更加清晰、更加指向明确。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汗水浸湿额发,银白的瞳孔在专注中显得格外剔透。
不远处,躺在摇椅上似乎闭目养神的陆尘,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白璃那异常沉静专注的侧影,眼中若有所思。这丫头,果然不简单。或许,这把弓给对了。
时间在汗水和专注中缓缓流逝。山居的一天,似乎和过去四年无数个日子一样,平静而规律。
然而,快到正午时,异样发生了。
最先察觉的是白璃。她正在第十三次空弦瞄准时,心底那股奇异的感知流中,忽然混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让她骨髓发寒的冰冷震颤,仿佛来自脚下极深的地底,又仿佛来自遥远山林的更深处。
不是野兽。也不是自然的地动。
是某种……让她灵魂深处条件反射般战栗的东西。
她猛地转头,看向苍梧岭主峰的方向,银眸锐利如箭,脸色微微发白。
几乎同时,摇椅上的陆尘也豁然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不是他听到了或看到了什么,而是丹田深处,那缕沉寂许久的、代表“不确定性”的灰色微光,毫无征兆地、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传递出一种模糊的“警讯”。
龙傲天和柳如烟也停下了动作,茫然地看着突然神色大变的师父和白璃。
山林依旧寂静,鸟鸣声声。
但陆尘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向白璃,白璃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四年的平静山居,或许,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