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窝在山坳里,三面都是山,几十户老旧的砖瓦房沿路分布,瓦片看着已经发黑,村口有口老井,井边坐着三个老人低声聊着天。
吉普车开过去的时候,三个人的视线跟着车缓缓移动,谁也没在出声。
王彦摇下车窗观察周围,没有鬼气,这村子看着死气沉沉的。
老郑把车停在村口大榕树下,熄了火。王彦从腰后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讯键。
“苏小满。”
对讲机里一阵乱响,椅子腿刮地,什么东西滚下桌,然后是苏小满压着嗓子慌慌张张的声音:“在、在!王彦!我在!设备全开了,你心率、体温、血压我这边都能看到。
目前我认为你有点糖尿病……我不是说你人不正常,是数据不正常,你人很正常……”
“行了别说了。”王彦脸色有点不对把对讲机别回腰后。
老郑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个联络员挺活泼。”
“她只是话多。”
“我听见了!”对讲机里苏小满喊了一声,然后大概发现自已没关麦,啪地断了。
“这鬼藏得够深。”老郑低声说道,“衰鬼进食时才有短时间的气息波动,几分钟就收回去。白天抓不到,只能等晚上。”
两人下了车,从后备箱拿背包背上,装成下乡采风的城里人往村里走。
门口择菜的老人抬头扫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整个村子没有孩子的声响,也听不到鸡叫狗叫,路上看不见一个年轻人,坐在门口的全是老人。
“一个个胸口都空落落的,”老郑压低声音,“本来年纪就大了,鬼再稍微吸一点,肉眼不容易分辨。”
“所以才能藏这么久。”王彦说。
两人走到村子深处,停在最大的一座宅子前。青砖墙斑驳,门口贴着褪色的对联。
老郑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头发花白,脸上沟壑很深,颧骨突出,眼窝陷得像两个洞。
“你们找谁?”
“县文化局的,做民俗调研,”老郑笑着掏出假工作证晃了一下,“想借宿一晚,老人家能不能给我们安排一个房间,我们给钱的。”
村长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两人,慢慢把门拉开,转身往院子里走了,步伐拖沓,但鞋底轻飘让人感觉推一下就能到倒。
院子是典型的农家四合院,正对大门的是堂屋,左右各两间厢房,中间有口天井。
空气里混着潮湿的霉味和一股很浓的中药味,从西厢房里飘出来的。西厢房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缝里塞着布条。
“东厢房空着,自已收拾。”村长指了指东边那两间屋子,头也不回地往西厢房走了。
两人进了东厢房,把背包扔在床上。老郑坐到床沿上,压低声音:“那个村长,走路时脚后跟不着地……不是踮脚,是脚跟落下去没有重量。被吸得太狠了。
他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说明鬼不是一次性把人吸干,是慢慢耗,一天吸一点。”
“所以医院查不出来,只能开‘器官衰竭’的证明。”
老郑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今晚咱们轮流守夜,鬼再来进食的时候,会有气息波动。抓住那一瞬间,就能定位它。”
夜里十点,村里最后一盏灯熄了。
凌晨两点,王彦被老郑推醒。
“院子里的中药味忽然变浓了。刚才还时断时续的,现在整个院子都是苦味。”
王彦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对讲机震了一下,苏小满的声音压得极低:“王彦,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需要我通知总部吗?”
“不用。”王彦低声回了一句。
院子里漆黑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的苦味,浓得像打翻了熬药的砂锅。他正要往西厢房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干涩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王彦和老郑同时转身。村长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
“睡不着,起来透透气。”老郑语气很随意,“您怎么也没睡?”
“人老了,觉浅。闻到药味了吗?我老伴病了,半夜给她熬药。”
他提着煤油灯转身往西厢房走。院里的药味也淡了几分。村长走到西厢房门口,推门进去。
门没有关严,被夜风推开了一道缝。透过缝隙,王彦看见里间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棉被,只露出一缕花白的头发。床边桌上放着七八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药。
王彦盯着那缕花白的头发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老伴病了多久了?”
村长停住脚。顿了半拍才转过身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有些年头了。老毛病,时好时坏。”
“什么病?”
“年纪大了,浑身上下都是毛病。说不上来具体哪病,就是虚,吃不下饭,下不了床,一年到头得靠药吊着。”
村长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排练过。
“那你怎么没事。”
村长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我身子骨比她硬朗些。”
“硬朗到脚后跟都着不了地了。”王彦说。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静住了。对讲机里传来苏小满压低的声音:“王彦,你不要这么说人家……”
“闭嘴。”王彦心道还看不出来这老头就不是什么好人吗?,也是蠢的没边了。
对讲机里立刻没声了。
村长手里的煤油灯,暖黄色火苗无声无息地转变成了绿色。他没有低头看灯,也没有说话。
笑容还挂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但已经不是一个活人的表情了。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村长的声音变了,低沉嘶哑,像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绿色火苗这是鬼气干扰的典型特征。你能把老伴藏这么久,半夜熬药只是个幌子,你在掩盖她进食时的气息波动。
药罐是障眼法,熬药的气味这么浓,我们在不知道就该去死好了。”
王彦往前走了半步。
“她是鬼,你应该知道吧。她吸村民的血气,你帮她藏。藏了大半个月,六个老人的命。她还在西厢房里躺着,不是病,是刚吸完食吧。”
村长没有否认。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盏绿幽幽的煤油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回了老人本来的干涩。
“我跟她在黄冈村住了一辈子。,在这村里订的亲,在这村里成的家。
她这辈子没走出过这个山坳,最远去过镇上赶集,来回三十里路,她高兴得跟过年一样。”
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擦着灯盏边缘。
“半年前她突然病了。一开始就是虚,吃不下饭,下不了床,跟村里那些老人一样。
我以为她也只是病了,人啊……都有这么一天,直到有天半夜我醒过来,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嘴张着,往窗外吸气。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黑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我吓得滚下床,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忽然就哭了。她说她不知道自已怎么了,就是饿,饿得受不了。
她说她闻得到村里人身上的味道,隔着墙都能闻到。我说我们去医院。她说她能感觉到自已已经死了,从里面死的。
她抱着我哭了一整夜。从那天起她不再跟我说话,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她始终没有动过我,不管多饿,她从来不动我。”
西厢房的门被夜风吹动,吱呀一声。村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那些老人不是她挑的。她每次醒过来,知道自已又害了人,就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不出声。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不懂你们那些鬼不鬼的规矩。
我只知道我不能把她交出去。交给谁都不行。这个村是我们待了一辈子的地方,死我也要和她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王彦,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哀求,也没有狡辩。
“她已经变成了鬼,没有人性了不过鬼话罢了”王彦冷漠的说道。老人还想说点什么…。
但西厢房的门猛地被撞开。衰鬼从床上飘起来,灰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散开,眼窝漆黑。她张开嘴,整个院子的药味连同天井上方的空气一起被卷向她的喉咙。
她的方向不是王彦,也不是老郑,她挡在村长前面,背对着他,面朝着两个调查员。
“别——”村长的声音还卡在喉咙里。
老郑就冲了上去。双拳砸在衰鬼身上,拳锋落处闷响像锤湿木。衰鬼被砸退两步,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下,她的气息比水鬼和溺死鬼都浓,盘踞在这个院子里吸食半年的血气,比砖窑厂那两只鬼难缠得多。
她的头发扫过老郑的左臂,袖子裂开,底下的皮肤迅速泛灰起皱,这是衰鬼的能力,再让她多吸一点,老郑就得变成一个老头。
“王彦!”
王彦已经动了。他往前跨了两步,没有抬手写字,脚下一个急转避开横扫过来的头发,整个人切进衰鬼右侧。
收容两只鬼之后他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超普通人,速度和反应比在砖窑厂时快了一大截。他左臂格开衰鬼挥过来的手,膝盖顶上她的腰侧,把她撞退了半步。
那只右手同时抬起,指尖在虚空中划出暗红色的笔画——“镇”。近身贴上,字印几乎贴着衰鬼炸开,冲击力把她压得跪倒在地,地板咔嚓裂出一圈蛛网纹。
她没有消散。双手撑着地面,顶着“镇”字的压力一寸一寸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
王彦感觉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快速抽取。第一个“镇”没压住,他没有退,左手扣住衰鬼的肩把她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她后背,右手指尖又划了下去。
第二个“镇”落在她后颈上方,衰鬼整个人被拍平在地,身体边缘开始模糊,但手指还在抠地砖缝,指甲碎裂,呜咽声不停。
王彦的手指开始发抖,指节冷得像泡在冰水里。他稳住手腕,把手臂重新抬起来,开始写第三个“镇”。
写到一半时手肘忽然被推了一下——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槛上冲了过来,还没碰到王彦就被老郑拽住了后领。
老郑把他往后架开,他拼命挣扎,一个半死的老头,死死攥着王彦的袖口,“不要!我发誓不会让她再害人了,她不会在这样”,村长满脸泪痕哀求道。
王彦没有回头。他把最后一个“镇”字写完。
“早干什么去了。现在的幡然悔悟,只是因为他没有能力。村里死的六个老人,他后悔了就能救活吗。”
衰鬼被彻底压制,身体缩成一团模糊的灰影,再也无力挣扎。王彦从腰后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金容器,总部标配的封印盒,盖子上刻着乌鸦徽章。
他把盒子打开,灰影被黄金的吸力拉扯进去,啪的一声合上盖子。他没有当着老郑的面把衰鬼收进鬼书,封印盒里装的衰鬼还是活的,只是被暂时压制。等回去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把它收进书里。
鬼域溃散,药味消散。西厢房里只剩下一地碎药罐和一床空荡荡的棉被。
老郑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左臂上的灰皱蔓延到了肩膀。他喘着粗气骂了一句,仰头躺倒。
老郑偏过头,看着王彦手里那个黄金封印盒,喘着粗气说:“这只鬼是你压住的,归你。
按规矩,你可以上交总部换贡献点,也可以自已留着,只要不把它放出来,总部不管你怎么处理。”
王彦把封印盒收进背包里。“还是我自已收起来吧没准还有用。”
“随你。”老郑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外套披在左臂上,遮住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皱纹。他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村长,“他怎么办?”
“通知总部,让拘押组过来处理。他已经跟鬼绑定太久,放他在外面活不了多久,也会给其他鬼当饵。”
老郑点了点头,按下对讲机通知了总部。回程路上老郑半天没说话,直到上了柏油路,才忽然冒出一句:“回总部第一件事,帮你堵宋梓伊。第二件事,我去把车订了。”
“不等明年了?”
“不等了。刚才我突然醒悟万一我明天就没了呢?活一天都他妈算赚的。”
王彦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背包里那个黄金封印盒沉甸甸地贴着腰侧,衰鬼还在里面。
脑海里三页鬼书安静地悬着,书页边缘的暗红色纹路又往外蔓延了一丝,第三页还是空白的,等着他把衰鬼从封印盒里转进书里。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王彦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辆限量款跑车,多少钱?”
“怎么,你也想买?”
“不是。我就是算一下,按我现在没工资的状态,大概要白干多少年才能买。
大概五百年?…吧。五百年吗够久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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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