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萧见卿那双刚刚还稳稳持着长枪的手,此刻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迟疑地向前一步,又一步,仿佛踩在薄冰之上,生怕最轻微的声响,都会震碎眼前的幻象。
他不敢去触碰她。
他怕这只是他多年思念所生的虚影,是戈壁烈日开的一个残忍玩笑。
他那惯于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嗓音,此刻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的低语。
“秋宁,这是梦么?”
沈秋宁那早以为干涸的眼眶中,瞬间涌上热泪,模糊了他坚毅而又让她无比眷恋的脸庞。
她摇着头,动作很慢,却无比坚定。
“见卿,不是梦,是我,沈秋宁。”
夜深,军帐内燃着微弱的烛火。
萧见卿半跪在地上,捧着沈秋宁满是伤痕的脚,心疼得手都在发抖。他用温水一点点替她擦拭,又抹上军中最好的冻疮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疼不疼?”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写满了心疼。
沈秋宁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她的一点小伤红了眼眶,心中的冰雪瞬间消融。
她俯下身,轻轻抱住他的脖子:“见卿,有你在,一点都不疼。”
萧见卿反手将她紧紧扣在怀里,闷声叹息:“以后,再也不准离开我了,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放手。”
此后的数月,雁门关的大营,成了她的安身之所。
萧见卿亲自照料她的伤势,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在为她手腕上那道旧伤换药时,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她成了军中的“沈大夫”,凭着一手医术和安静沉稳的性子,赢得了那些粗犷将士们的敬重。
日子简单而纯粹,每天伴着操练的号角、药草的清苦气味,和边塞广袤的星空。
偶尔,一个魁梧的副将会在药帐外堵住她,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沈大夫,您可真是神了!我从没见过咱们将军这么有人情味!”
另一个士兵也凑过来,大笑道:“可不是!我们都以为将军是块冷铁捏的。前儿个,我发誓,我看见他在自己帐子里绣手帕呢!你们敢信?拿着根针!”
将士们善意的调侃,让沈秋宁的唇边绽开久违的笑意。
然而,她的心,却仍旧是一件易碎品,惶惶不安。
这份平静,像是偷来的。
这份幸福,让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一日黄昏,落日将大漠天际染成一片橘红,她找到了萧见卿。
“我的伤,都好了,”她轻声说,语气却很坚决,“我该离开了。”
萧见卿眼中的暖意瞬间褪去,被一种困惑所取代。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帐门,也挡住了她的退路。
“离开?你要去哪儿?”
“哪里都好,”她垂下眼,不敢看他,“我不能留在这里。我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和非议。”
萧见卿走近一步,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痛楚,“非议?秋宁,你看着我。”
他温柔地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与他对视。
他的双眼像两簇燃烧的火,瞬间剥离了她所有的伪装。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真诚,坦率,敢爱敢恨。”
他将她用力拉进怀里,那拥抱坚实而滚烫。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轰响。
“当年你我婚约作罢之后,我便立过誓,此生,非你不娶。”
他抱得更紧,声音带着恳求。
“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让我给你,你本该拥有的一生。”
他稍稍退开,唇边勾起一抹无奈又近乎祈求的苦笑。
“再说了,”他轻声呢喃,语气软了下来,“你就真的忍心,我们萧家的传承,在我这儿断了么?”
她为自己筑起的那道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泪水决堤而下,她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双手死死攥住他的军服布料,仿佛那是她此生唯一的浮木。
五年的兜兜转转,她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