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重拾画笔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三年的药物压制,让我的手部肌肉出现了轻微的震颤,原本信手拈来的设计线条,现在却总是画得歪歪扭扭。
无数个深夜,我看着废纸篓里堆满的废稿,崩溃得想要大哭。
但我没有放弃。
我配合医生做最积极的康复训练,每天坚持进行手部精细动作的练习。
记不住灵感,我就随身带着速写本;
画不稳线条,我就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把笔杆握出深深的压痕。
就在我离开沈廷宇的第一百零八天,那是一个罕见的暴雨天。
我看着窗外被大雨冲刷得发亮的树叶,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电流。
我抓起桌上的画笔,在画布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一年后。
巴黎国际高级珠宝展。
镁光灯闪烁如昼,全球最顶级的珠宝鉴赏家和媒体齐聚于此。
我穿着一袭干练的白色西装,站在展台中央。
在我身后巨大的防弹玻璃展柜里,静静地陈列着我耗时十个月打造的心血之作——
一套名为《破晓》的钻石项链。
这套作品摒弃了传统的对称美学,用无数颗切割得如同冰裂纹般的碎钻,拼凑出一只挣脱荆棘的金属蝴蝶。
“向女士,请问这套《破晓》的创作灵感是什么?”
一名法国记者举着话筒问道。
我看着那只带伤的蝴蝶,微微一笑:
“灵感来源于我丢失的三年时光。”
“曾经我以为,遗忘是世界对我最大的惩罚。”
“后来我才明白,哪怕记忆被清空一万次,那些痛楚留下的裂痕,最终都会成为光照进来的地方。”
“这件作品献给所有曾在黑暗中迷失过的人——只要你还愿意醒来,每一天,都是破晓。”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番发言通过网络,被同步直播到了国内。
此时,国内某男子监狱里,正在播放着这段国际新闻。
穿着囚服、剃着寸头、右脸留着一道难看疤痕的沈廷宇,正拿着抹布在擦拭桌子。
当他听到电视里传出那个熟悉的声音时,他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屏幕上,那个曾经每天早晨缩在他怀里、连今天星期几都不知道的脆弱女人,此刻正站在世界最瞩目的舞台上,闪闪发光,自信得让人不敢直视。
“看什么看?赶紧干活!”
沈廷宇如梦初醒般地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脏污的抹布上。
他死死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绞痛。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亲手毁掉了一件怎样的无价之宝,又永远地错失了什么。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将在这高墙之内,用余生去咀嚼这份悔恨,而在他的记忆里,那个会仰起头叫他“老公早安”的阿夏,已经彻底死了。
巴黎的展会圆满结束。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
我洗了个热水澡,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大床上。
第二天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调皮地跳跃在我的眼睑上。
我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恐慌,没有对陌生环境的颤栗,也没有谁递来写满谎言的手账本。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我叫向之夏,今年三十一岁,是一名顶级珠宝设计师。
昨天我在巴黎办了人生中最成功的一场展览,而今天,我要去香榭丽舍大街喝一杯醇香的咖啡。
我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温暖的木地板上,走向那片灿烂的阳光。
“早安,向之夏。”
我对着玻璃窗里那个笑容明媚的自己,轻声说道。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