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当一个亿以上这几个字从张律师口中说出时,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江潮脸上的不屑和烦躁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张律师手中的平板,又看看我手里那幅破损的画。
骆静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张律师,声音尖利:“你你骗人!你们合起伙来骗我!一幅破画怎么可能值一个亿!你们想钱想疯了吧!”
她猛地扑过来,想要抢夺我手中的画卷。
张律师一步上前,挡在我面前,冷声道:“骆女士,请你冷静。所有估价都有专业鉴定机构的报告作为支撑。根据初步估算,你们造成的总损失超过一点五亿元。我们法庭上见。另外,我的当事人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从现在起,你们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房产、车辆都将被冻结,直到赔偿款项结清为止。”
“冻结?”江潮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们的钱我们的房子”
骆静彻底崩溃了,她不再去抢那幅画,而是转而扑向我,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那些东西那么值钱啊!我不是故意的!妈,你饶了我们吧!我们去哪里给你凑一个多亿啊!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江潮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过来,抱着我的另一条腿,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妈!我是你亲儿子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把房子给你,我们什么都不要了,你撤诉好不好?求求你了妈!”
我低头看着脚下这两个痛哭流涕的人。
若非今日,若我还是那个逆来顺受的窝囊老太,他们此刻,恐怕早已把我扫地出门。
他们不是后悔对我不好,他们只是后悔,没有早点发现那些垃圾的价值。
我抽出被他们抱住的腿,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知错了?”我看着他们,声音冰冷,“晚了。”
我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对张律师说:“这里的事情,交给你了。”
说完,我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咒骂。
我以为他们会就此消停,但我低估了他们的愚蠢和贪婪。
第二天,一则新闻在本地的社交媒体上迅速发酵。
标题是:《寒心!八旬老母沉迷捡垃圾,竟联手外人,欲将亲生儿子儿媳扫地出门,索赔天价!》
新闻里,江潮和骆静哭得泣不成声,将自己塑造成了被无情无义的糊涂老人逼入绝境的受害者。
一时间,网络上的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开始谴责我。
秦正明把这些评论拿给我看,气得脸色发青:“这简直是无耻之徒!我们必须马上回应!”
我看着手机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咒骂,心中却异常平静。
“不急。”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他们跳得越高,只会摔得越惨。待到对簿公堂之日,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6
几个月后,案件终于开庭。
法庭外被记者和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江潮和骆静穿着朴素,脸上挂着憔悴和悲戚。
他们看到我从一辆黑色的豪车上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毒,但很快又被委屈的表情所掩盖。
庭审开始,他们的律师果然如我所料,主张我精神状态不稳定,易受他人蛊惑,并请求法庭对我进行精神鉴定。
我的律师团队有条不紊地提交了各项证据。
首先,是我的健康报告,证明我神志清晰,身体健康。
然后,是一段录音。那是我让张律师去交涉时,他暗中录下的。
录音里,骆静嚣张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法庭:“照价赔偿?这些垃圾能值几个钱?我赔你!一百块够不够?不够我给你两百!”
紧接着,是江潮那句:“谁知道这些东西这么不结实,随便一装就破了。”
旁听席上瞬间响起一片哗然。
江潮和骆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这,仅仅是开始。
我的律师团队请上了第一位证人,国家博物馆的首席鉴定专家李教授。
法警小心翼翼地将那件被烟头烫过的乾隆粉彩小瓶呈上。
“经鉴定,”李教授扶了扶老花镜,痛心疾首地说道,“此瓶,确系清乾隆官窑粉彩轧道开光花卉纹小瓶真品。其工艺之繁复,色彩之艳丽,为乾隆粉彩瓷中的精品。若非瓶口这处致命损伤,其市场价值,保守估计在三千万人民币以上。即便现在受损,其价值,也在一千八百万左右。”
“一千八百万”骆静身体晃了一下,死死地抓住江潮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想起了自己是怎样把瓜子壳和烟头扔进去的。
接下来,南宋的官窑盘、宣德炉一件件被他们视作垃圾的物品,被专家们一一鉴定,每一个数字,都狠狠地砸在江潮和骆静的心上。
最后,当那幅被撕裂的《秋风纨扇图》被缓缓展开时,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
李教授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无尽的惋惜:“唐寅真迹,传世本就不多。这幅《秋风纨扇图》,笔触细腻,意境悠远,是其巅峰之作。若品相完好,当为国之重宝,价值不可估量。如今如今被拦腰撕裂,其艺术价值已然尽毁即便修复,也无法挽回。按市场拍卖记录估算,其损失至少在一个亿以上。”
“一个亿”骆静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尖叫一声,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而江潮,则瘫软在被告席上。
他想起了那天,他嫌这些垃圾碍事,粗暴地把画卷塞进麻袋,听到那一声清脆的撕裂声时,他还在心里咒骂这破纸真不结实。
法庭当庭宣判,判决江潮、骆静二人赔偿我各项损失共计15亿元,并承担所有诉讼费用。
他们名下的一切资产,都被强制执行。
那套他们住了十年的房子,被贴上了封条。
他们被法警架着,从法庭的侧门被赶了出去,迎接他们的,是无数闪烁的闪光灯和记者们尖锐的提问。
骆静悠悠转醒,面对镜头,她突然疯了一样地大笑起来,指着周围的人尖叫:“我是亿万富翁的儿媳!你们知道吗?我婆婆的垃圾值好几个亿!我才是继承人!那些钱都是我的!”
她的笑声凄厉刺耳,在法院门口久久回荡。
7
骆静真的疯了。
判决后的那段日子,她被巨额债务和舆论压力折磨,开始出现幻觉,医生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她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医院的花园里,疯狂地翻找垃圾桶。
她会把别人丢掉的易拉罐、塑料瓶、烂菜叶子当成宝贝一样捡起来,藏在自己的病号服里,对每一个靠近她的人神秘兮兮地说:“别碰!这可是宣德炉!值一千多万呢!”
有一次,一个护工想把她捡来的一块碎玻璃拿走,她却像被抢了命根子一样,抱着那块碎玻璃死死不放,嚎啕大哭:“我的乾隆小瓶!你们别抢我的乾隆小瓶!这值一千八百万啊!”
她活在了自己亲手摧毁的那个价值连城的梦里,永远地被困在了那些数字之中。
而江潮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有房有车、生活安逸的城市居民,变成了一个身负巨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想去找工作,但他的脸早已随着那场轰动全城的官司而家喻户晓。
没有人愿意用一个连亲妈都要坑、背信弃义的人。
他去工地搬砖,工头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你搬一块砖能挣几个钱?够还你那一个多亿的零头吗?滚滚滚!别在这儿晦气!”
他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那些鄙夷、嘲讽的目光,让他无处可逃。
他开始酗酒,喝醉了,就躺在大街上,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哭诉:“我妈有几个亿本来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路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有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在街上和几个小混混发生了口角。
他借着酒劲,大声嚷嚷着自己曾经是富二代,结果被那几个小混混拖到巷子里,打断了一条腿。
等他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
医生告诉他,他的右腿粉碎性骨折,以后就算能走路,也是个瘸子了。
他躺在病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着天花板,突然就笑了。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淘气,打碎了家里一个祖传的瓷碗,原主心疼得不行,却没舍得打他一下,只是抱着他哭,说:“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而他呢?他把母亲的珍宝摔得粉碎,把母亲的心伤得粉碎。
现在,他的腿也碎了。
报应,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无声无息。
8
就在江潮的人生彻底陷入泥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他。
是他的父亲。
这个在原主记忆中消失了十几年的男人,当年欠下巨债跑路,这些年在外靠诈骗为生。
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的消息,也知道了江潮的窘境,于是便动了心思。
他找到江潮时,江潮正缩在天桥底下躲雨。
江建军门见山地说:“你妈现在是亿万富翁,住在江南的大宅子里,身边保镖成群。那本来都该是我们的!你甘心就这么算了?”
江潮眼神空洞,喃喃道:“那能怎么办?她恨死我了。”
“恨?我是她男人,你是她儿子!她再恨,也改变不了这层关系!”江建军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我有办法,让她乖乖把钱吐出来!”
他的办法,简单而粗暴——绑架。
“我们把她绑了,她一个老太婆,还能翻出天去?到时候,让她签个财产转让协议,我们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江潮被这个疯狂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行!这是犯法的!”
“犯法?”江建军啐了一口,“你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们这是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你不想报仇吗?不想把那些嘲笑你的人都踩在脚下吗?”
江潮的心,动摇了。
他们以为我的府邸只是普通的豪宅,却不知道,那里的安保系统,堪比国家级的保密单位。
他们连大门都没能靠近,就被红外线感应和潜伏的安保人员当场拿下。
我从监控里看着江潮被保镖死死地按在地上,他看着监控探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我报了警。
江建军本就是个在逃的诈骗犯,这次又多了个绑架未遂,数罪并罚,下半辈子都将在监狱里度过。
而江潮,作为共犯,也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我听说,他入狱那天,拖着一条残腿,背影佝偻,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至此,这一家子,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9
拍卖会结束后,我的生活彻底恢复了平静。
沈氏遗珍这个名字,成了收藏界一个传奇的符号。
而我,则利用这笔巨款,成立了华夏瑰宝守护基金会,致力于在全球范围内,追索流失的国宝。
我曾以为,大仇已报,国宝回家,我此生的使命便已完成。
但夜深人静之时,我总会感到一阵空虚。
我这满脑子来自大明皇家的学识,这双阅尽天下奇珍的眼睛,我这守护华夏文脉的执念我该传给谁?
血脉传承的路,早已被我自己斩断。
难道这身鉴宝之术,终将随我这具身体一同寂灭?
我不甘心。
一日,我鬼使神差地,再次走进了那家知古堂。
店里依旧安静,只有周元正低着头,用一块软布极有耐心地擦拭着一件并不起眼的宋代瓷碗。
他神情专注。
我没有出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擦拭完毕,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回原位,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他一抬头,看见了我,连忙恭敬地站起身:“沈老,您怎么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指着他刚刚擦拭的碗,问:“你很喜欢它?”
周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老师说这只碗品相一般,卖不上价,但我总觉得它很好看。您看这釉色,像雨后的天空,安静。”
我点了点头。
这年轻人,心是正的,眼是净的。
我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锦盒,放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周元受宠若惊,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尊小小的玉佛。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用放大镜观察,迟疑地说道:“这玉质是和田籽料,包浆温润,雕工也像是明代的风格应该是件真品。”
我笑了笑:“你只说对了一半。”
我接过玉佛,指着佛像底座一处不起眼的纹路:“你看这里。这玉是老的,但工是新的。这是清末的高手,用一块明代的老玉素料后加的工,仿的是永乐宫廷的风格。他们做旧的手法极高,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周元恍然大悟,眼中爆发出无比钦佩和渴望的光芒:“原来是这样!沈老,您太厉害了!这些知识,书上根本学不到!”
我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缓缓开口:“书上学不到的,我可以教你。周元,你可愿,拜我为师,承我衣钵?”
周元“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声音都带着颤音:“老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从那天起,我将我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
从辨伪到断代,从掌故到修复,我将大明内府几百年的不传之秘,一点一滴地融入了这个年轻人的血肉里。
他比我想象中更有韧性,也更有悟性。
数年后,周元接替了秦正明的位置,成了基金会的第二代掌门人。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学徒,而已是业内公认的顶尖专家。
他带着我的期望,继续走在那条守护国宝的路上。
他比我做得更好,他不仅让国宝回家,还利用新的技术,让那些沉睡的文物活了过来,向全世界讲述着华夏的故事。
而我,则在江南的园林里,安度晚年。
那天午后,周元回来看我,陪我在园中晒太阳。
他忽然问我:“老师,您从未后悔过没有将这份传承留给血亲吗?”
我想了很久,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夕阳下泛着金光的亭台楼阁。
“血脉会背叛,但风骨与匠心不会。”
我平静地说道:“我传的,是守护华夏文脉的魂。谁能接住,它便是谁的。这,比血缘,更可靠。”
周元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坚定。
夕阳西下,满园的古物,在光影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们静静地看着我们,就像看着千百年来,一代代守护它们的人。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