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赵嬷嬷不知从哪里赶来的满脸灰尘和眼泪,看到他怀中的东西,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夫人,我的姑娘。”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衍终于动了,他把身体放下来。
直起身目光空洞地扫过四周。
“她说她叫江潮。”声音极其沙哑。
赵嬷嬷哭声一顿抬起头。
“你知道?”他死盯着赵嬷嬷眼眶红到渗血,“你一直知道她不是宛娘。”
“老奴,老奴知道。”赵嬷嬷用袖子死死捂着脸声音断续,“她五年前就告诉老奴了。她说她叫江潮从千年以后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本王?”
“她不让说。”赵嬷嬷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怕您知道了会更快赶她走。后来,后来她觉得不说也没关系了。她说您爱的是她这个人不在乎她叫什么名字。”
萧衍死死抓着衣服。
“她怕我赶她走。”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
“她替我造火铳画舆图教珩儿读书试药中毒差点丢命,却怕我赶她走。”
“而我做了什么。”他声音忽然拔高透着疯狂,“我请了天师来挖她的魂。”
赵嬷嬷被他的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压根没有看任何人,仰起头死死盯着夜空。
我就在那里,在他目光穿过的位置,但他根本看不见了。
光斑散得太多不够凝成人形,我只是一团微光。
“江潮。”他大喊了一声,“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就在你头顶三尺,声音全发不出来。
小世子被侍卫送回来了,他一把挣脱侍卫的手,踉跄着狂跑到萧衍身边死拽着袍角哭的打嗝。“父王,她怎么了?”
萧衍低下头看着这孩子。
过了很久。用极其陌生的声音说:“她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小世子猛蹲下来看了那具身体一眼,猛地转过头抱着萧衍的腿狂呕出来。吐完之后抬起脸,眼泪和鼻涕全糊了满脸。
“父王。是不是我们害的?”
萧衍没有任何回答。
我看着他们父子站在废墟中间忽然觉得很远。
是一种正在被抽离世界的感觉,我已经彻底离开这里了。
“传令下去,”萧衍的声音忽然炸响。
“什么?”侍卫问。
“找她,不管花多少人力,掘地三尺也好遍访天下道观也好,找一个叫江潮的魂魄。”
“王爷,背上的伤再不包扎就要化脓了。”
“滚开。”
不知过了多久。再清醒的时候,我飘在揽月阁的废墟上方。
萧衍蹲在残骸里死命翻东西。
双手全沾满灰烬和血,指甲劈了好几瓣还在疯狂地刨。
他一把扒出了床板。暗格烧穿了里面的东西全散落在灰烬中。
半截竹算筹,一角烧焦的舆图,还有一封被火烧去大半的信。
他死命捡起那封信手指颤抖着展开。只剩几行字还能辨认:“我不是宛娘。我来自千年以后不知为何到了这里,我叫江”
后面的字全化成灰了。
赵嬷嬷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来。
“那封信三年前写的。”她站在身后嗓子沙哑。
“那年您打完北境的仗,中了箭躺在床上说此生有你足矣。她高兴得不行,想把真相告诉您。写了一半被您拉着去赴宫宴了。”
“后来呢?”
“后来没再提。”赵嬷嬷狠擦了把眼睛,“她说不说不重要了。您爱的是她这个人。”
萧衍把残信死死贴在额头上闭着眼,喉结猛滚了好几回。
“她替我做的那些事。”
“老奴知道的都告诉您。”赵嬷嬷的声音剧烈颤抖。
“三年前试药那次,她吃了毒蘑菇配的药剂,吐了两天两夜的血,您以为她只是染了风寒。”
“她不让你说。”
“不让,四年前冬天禁军叛变半夜翻墙进来。她拿着火铳堵在您书房门口打伤两个。手上的烧疤就是那时候留的。”
“她告诉我是烫的。”
“她骗您的。”
他猛地站起来将残信叠好贴身放进衣襟。然后盯着废墟开口声音极其平淡。
“张天师呢?”
侍卫小心翼翼地答:“天师法阵反噬伤了根基,送去城外养伤了。”
“去问他,碎散的魂魄有没有办法重聚?”
“王爷,天师说过了碎魂不可”
“去问!”
侍卫不敢再接话赶紧退下了。
我飘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我试图抬手碰碰他,心里却泛起一阵无力感。什么都碰不到。手指直接穿过他的面颊。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我飘着的位置,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背对着废墟低低地说了一句。
“江潮,本王一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