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施主,贫道真的无能为力了。”
又是一座道观。老道士连连摇头。
不知道是第几个了,时间变得不可靠,我的意识偶尔明一下又暗回去。
萧衍站在道观门口没有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瘦了一大圈,白发全部蔓延到了头顶。
“施主不是第一次来了吧?”道士倚在门框上。
“第三十七次。”
“找遍了天下的道观也是一样的。碎散之魂。”
“我知道。”萧衍打断他语气极其疲惫。“但万一你们哪位说得不对呢。”
道士张了张嘴没再劝。
他下了山马车颠了一夜,天亮回到皇城。
他去了枯井,就是我点燃引线的那口井,井口炸塌了大半还留着焦痕。
他在井沿边坐下来从怀里取出两双虎头鞋,鞋子极小,虎耳朵歪歪斜斜,针脚难看极了。
这是他自己缝的。
“今天是太医记录上的预产期。”他把鞋放在井沿上并排摆好。
“双胎大约九月中。太医写的字太潦草了,可能是十五也可能是十七。两天我都记着。”
他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该做一样大的还是一大一小。最后做了一样,反正分不出谁是兄长谁是弟弟。”
我飘在他身边,近的能看到他新长出的白发。
“你给他们想好名字了吗?”他自顾自接话。
“我想叫他们江明江清。随你的姓。但不确定你喜不喜欢。你要是能听见给个信号,刮阵风也行。”
空气极静,一丝风都没有。
他等了很久,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也对,你脾气那么犟,就算听见了大概也不肯理我。”
他袖口的味道变了,是干桂花,我从前泡水用的那种。
他坐在井沿上,手扎抓着鞋从正午枯坐到傍晚。
我装作满不在乎地飘在半空,实则内心痛得快要撕裂,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连一阵风都刮不起来,远处传来脚步声。
世子走过来,身量抽长了许多,怀里死死抱着一卷图纸。
“父王,工部按遗策造了三门试验炮,上月在校场试射打出去二里远。”
“嗯。”
“牛痘接种推广到三个州府了。今秋出天花的孩子比去年少了七成。”
“嗯。”
少年看了看井沿上的虎头鞋沉默了半天。“父王,您已经缝了六双了。”
“每年两双。一年没落下。”
少年站了一会轻声开口:“礼部问今年祭典要不要给她在太庙立个牌位。”
萧衍直接摇头。
“她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不该被关在牌位里。”
“那她在哪儿?”
“风里。”
少年张了张嘴没接话,拍了拍土站起来。
“父王天晚了。别坐太久。”
“去吧。”
脚步声远去。又剩他一个人。
“江潮。”他对着空气开口。
“明年还来,后年也来,你要是哪天想回来了随时都行。”
“我等着。”
“王爷,该用晚膳了。”
“再坐一会儿。”
最后清醒的那一次,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年了。
我的意识薄得可怜。
看东西一片模糊,声音全部断续。
但我看到了他,萧衍坐在那口枯井旁边。
他彻底老了,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身体被掏空的老。
头发灰白大半随便用绳子扎着,脸瘦削,手腕上还系着那枚平安符。
井沿上摆着好几双虎头鞋,大小各异,针脚始终不怎么样。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平安符的焦痕。
“江潮。”跟过去无数次一样。
“今天跟你说件事。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他的声音极轻。
“我以为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宛娘。为了纲常为了伦理,为了那具身体的原主。”
“但在法坛上看到你的脸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那张脸长什么样。”他停了一下。
“我在乎的是你冲我笑的时候嘴角先歪一下再咧开。你跟我吵架的时候耳朵尖发红。你在药房熬了通宵出来头发翘起来一撮。”
“全是你,不是宛娘的身体做出来的,是你这个人。”
他仰起头。“我花了五年跟你朝夕相处。记得你爱吃什么,记得你怕冷,记得你说谎时眼尾会垂。”
“全记得。”
“就是没问过你一句叫什么名字。”
他极其凄惨地笑了一下。“现在天天喊,没人应了。”
我飘在他面前,和他之间不到一尺,心里酸涩难当。
我想说我听到了,想说你记得的都对,想说名字不重要了,你知道就够了,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那一点意识正在疯狂消散,根本攥不住。
他还在说话。
“你当年烧掉的那封信我看到了剩下的几行。你说你来自千年以后。”
“千年以后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人还在为了纲常逼死身边的人?”
“大概没有了吧。”
“你们那个世道肯定比我这好。”
他猛垂下眼死死看着手腕上的平安符。
“江潮,下辈子换我去找你。你别动,你在原地等我就行。”
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彻底融进空气里,最后能感知到的是初秋的风,带着干桂花的味道,是我从前用的那种。
风吹过井沿虎头鞋晃动,他低头伸手把鞋摆正。
我散了,彻底地散了。
他枯坐在那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碎散的魂魄是没有下辈子的。
那个道士早就判了我的死刑。
散了就是散了,不入轮回,不见来生。
他等的,是一场永远不会有回音的大梦。
一阵风卷过枯井,吹落了枝头的干桂花,纷纷扬扬落满了他早已灰白的发梢。
“江潮,明年我还来。”
满院死寂,除了风,再也没有人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