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弗啊若弗
她的手被赵祯握着。
琅嬅回过神,看见他笑得像偷跑出门的少年,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是同孩子们说好了,等他们安顿下来再一道出发么?如今咱们就这般跑了,日后再见,多难为情。”
赵祯不以为意:“他们都这般大了,也都成亲有家了,做什么还老粘着咱们?”
琅嬅还想说些什么,赵祯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累了大半生,总算将他们一个个扒拉大了。你呀,也好好喘口气吧。”
琅嬅一顿。
她忽然明白过来,赵祯不是等不及去看山河,而是在心疼她。
这些年他们一次次说要出去走走,却总因这个孩子、那个孩子的事情耽搁。璟宁的婚事,赵暄的婚事,徽柔和璟瑟的婚事,北境的战事,还有孙儿出生。
若再顾虑下去,早晚有一天,两个人都要走不动了。
琅嬅心中一暖,终于点头。
“也好。”
他们扮作寻常商户夫妻,轻车简行,沿途只带了几名暗中护卫。
出了汴京后,琅嬅脸上的笑越来越清朗自在。
她开始同街边摊贩讲价,也会学着普通妇人买菜一样,拿着那些果蔬挑三拣四……
尽管她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一次与赵祯入了蜀中风味的小馆子,见东家娘子手里捧着一碗珍宝似的东西,更是不动声色重金买下,亲自端到赵祯跟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也是巧了,这家竟有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鱼腥草,这可是好宝贝,蜀中没有人不爱吃的,六郎快尝尝。”
“当真?”
赵祯不疑有他,一筷子就送入嘴中。
赵祯:……
琅嬅笑眯眯:“滋味如何。”
赵祯扭头就吐,五官都皱成一团,回过头来拼命找水。
身后传来窃笑声,赵祯看去,竟是东家娘子,见赵祯看过来,东家娘子也不惧,反倒堂堂正正对琅嬅道:“妹子,你这夫婿不是蜀中人吧,这可不行,要做咱们蜀中娘子的夫婿,怎能吃不下鱼腥草呢?你得了空,还是得多调教一二。”
说罢便偷笑着去厨下忙活去了,徒留喝了四五杯水的赵祯看着琅嬅发愣。
“三娘,你从前可不会这样。”
“六郎忘了,你说过的,今时不同往日。”
赵祯又好笑又好气,说了声淘气,但心底里却开始盘算该如何报复。
若弗啊若弗
两道声音仿佛在一瞬间重叠。
“娘亲!”
鲜活的声音愈发响亮了,仿佛就在耳边。
她猛地回神,福至心灵般转过身去——
璟瑟站在不远处。
不是记忆里那个满头珠翠,梳着小两把头,踩着花盆底鞋,头永远仰得高高,眼里却总藏着仓皇与不安的璟瑟。
眼前的姑娘穿着并不华贵,却飘逸舒适的衣裳,长发挽成低髻,只插了几根清雅玉簪。
她的头依旧仰得高高,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不满,还带着一路追来的气冲冲。
可她的眼神变了。
没了仓皇,也不再害怕。
璟瑟快步走过来,嗔道:“娘亲好生狠心,竟丢下我,自己跑了!”
记忆与现实重叠,琅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是赵祯先头疼地扶额:“天爷啊,璟瑟,你怎么还追过来了?”
璟瑟立即转头瞪他:“爹爹还有脸说呢!我就知道,娘亲才不忍心抛下我,定是你撺掇的!”
赵祯不服气:“你都这般大了,我同你娘辛苦劳累大半辈子,还不能清静清静?”
“谁说不许了?”璟瑟理直气壮道:“我可以带着你们玩啊。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我都知道。你们这么多年一直关在家里,吃得明白吗?玩得明白吗?”
赵祯拒绝得十分干脆:“大可不必。”
璟瑟根本不理他,伸手便扯住琅嬅的衣袖:“不管,我就要跟着娘。爹爹要清静,只管自己上路就是。我反正要跟着娘,娘去哪,我去哪。”
赵祯看向不远处,那里还站着一个韩家二郎,此刻正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又看一旁的树,反正就是不肯同他对视。
赵祯在心里暗骂一声没用的臭小子。
琅嬅却笑了。
她眼中有泪光闪烁,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好好好,一起走就是了。”
“三娘!”
赵祯不服气。
璟瑟则扬起下巴,一脸胜利。
琅嬅一手搂住璟瑟,一手牵起赵祯:“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做什么?”
赵祯不高兴,却也只能妥协。
谁知这时,璟瑟忽然回头,冲着不远处喊道:“是啊,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做什么?你们也快出来吧!”
琅嬅一愣,赵祯也一愣。
两个人一同回头,便看见原本安静的道路旁,竟一下出现了许多人。
最先出来的是璟宁,她身边站着刚从北境回来不久的杨承和,怀里还抱着他们年幼的女儿。
小姑娘看见外祖父外祖母,立刻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着要抱。
琮哥儿也从后头钻了出来。
他如今已长成俊朗少年,见父母看过来,摸了摸鼻子,露出一点讨好的笑。
再往后,是王起与周婉茹,是王世年和白晴,是王世安与张妼晗。
众人站在路边,都含笑看着他们。
王世安摇着扇子,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听说妹妹要带郎君回蜀中旧居一趟,巧了,我们也想回乡祭祖。不知可否同路啊?”
琅嬅看向赵祯。
赵祯也看着这忽然冒出来的一大家子人,脸上满是哭笑不得。
他原本只想与三娘两个人安安静静游历天下。
如今看来,这份清静是彻底没了。
琅嬅却笑着点头。
“自然同路。”
片刻后,原本只有一辆的朴素马车,便汇入了后头浩浩荡荡的队伍。
人声鼎沸,马车辘辘。
孩子的笑声、兄长的说话声、嫂嫂们的打趣声混在一起,一路尽是欢声笑语。
琅嬅坐在车中,看着身边这一圈至亲至爱,忽然觉得命运对她何其厚待。
她曾失去的,都已重新回到身边。
她曾求而不得的,也全都握在了手中。
她望着车外明亮的天光,在心中轻轻道:
若弗啊,若弗,愿你也能得偿所愿。
——
“不行,我太饿了。”
王若弗在床上挣扎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坐起来,走到桌边,依旧只有凉水,但她也无从选择,只能灌下一大碗。
她看了看外头阴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床边已经睡死过去的守夜丫头,忍不住摇了摇头。
“求人不如求己。”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穿上鞋子,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摸到门边,小心推开一道缝。
外头夜色浓重,远处隐约有灯火。
王若弗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探头看了看左右,随后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