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亭继续往泛古堂走,刚拐过街角,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吆喝:
“烟卷儿……哈德门,老刀牌……”
抬眼一瞧,街边站着个姑娘,瞧着十七八岁。
这姑娘身上穿着件蓝布褂子,洗得都发白了,胳膊肘、肩膀头子上,结结实实地打着深色的补丁,针脚密密的。
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垂在背后,辫梢用根旧头绳绑着,没半点花哨。
胳膊上挎着个旧烟筐子,里头摆着各种烟卷儿和洋火,那筐子看着比她胳膊还沉。
这一身打扮,任谁看了都知道,日子过得挺紧巴。
可怪就怪在这儿,就这么一身补丁衣裳,半旧烟筐,压在她身上,反倒把她衬得像棵雨后洗过的小白杨,清清亮亮的。
她小脸儿素净,没一点胭脂气,皮肤不算顶白,却干干净净。
眉毛是淡淡的,眼睛却水灵灵的,看人的时候,里头干干净净的,像是能把人影儿照进去。
干活利索,走路也稳当,那股子从里透到外的清爽劲儿,跟琉璃厂街上那些浮灰、旧货、讨价还价的气息,一点儿都不沾边。
陆观亭看着她,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儿不是“可怜”,而是“干净”。
是那种日子再难,也自个儿挺直了脊梁、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干净;
是心里头没那么多弯弯绕,眼神儿还像山泉水似的清亮亮的干净。
这模样,比那些穿绫罗绸缎、涂脂抹粉的,更让人挪不开眼,心里头也跟着软和下来。
在清末民初那会儿,一个大姑娘家整天在街面上卖烟卷,这事儿可不多见,挺扎眼的。
陆观亭心里清楚,这姑娘叫莫荷,跟范五爷(范世荣)沾着点儿远亲。
她命苦,爹娘走得早,从遵化老家一路投奔到京城,就落在了范家。
眼下,她不但得张罗范五爷一天三顿的饭食,就连这位爷平日的零碎花销,有时也得指望着她,靠卖这几盒烟卷、熬夜纳鞋底子,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挣出来。
范五爷心里也有他的小算盘:生怕莫荷要是嫁了人,自已这日子就更没着没落了。
所以,尽管姑娘到了该出阁的年纪,这事儿也就一直这么拖着,没个说法。
正想着,一个约莫八九岁、戴着顶旧棉帽的小男孩吸溜着鼻子,从街那头晃悠过来。
莫荷眼尖,老远就瞧见了,扬声喊他:“生子!这边儿!你瞎溜达啥呢?天儿这么冷,也不怕冻着!”
等他走近,一把拉过他手,“瞧瞧,这手冰凉的!”
生子把手缩进袖口,瓮声说:“我娘让我去买棒子面儿。”
莫荷一听,立马从怀里掏出个旧手帕卷儿,利索地解开,数出几毛钱塞到他手里:“正好!顺带帮姐也买一份回来。记着啊,人肯定多,把钱揣兜里捂严实了,可别挤丢了!”
那时候穷人多,买这棒子面都得赶早去粮店门口挤着抢。
“嗯呐。”生子点点头,攥紧了钱。
“还有,”莫荷不放心,又叮嘱一句,“拿到面儿可得盯着那秤星儿看清楚了!要是不够分量,回头姐可找你算账,听见没?”
“知道啦,莫荷姐!”生子应着,转身就要跑。
“慢着点儿跑!”莫荷追着喊了一句,“好好买,回来姐给你买棍儿糖吃!”
看着生子跑远了,莫荷继续吆喝:
“烟卷儿……洋烟卷儿嘞!哈德门,老刀牌……”
莫荷清了清嗓子,又脆生生地吆喝起来。
陆观亭摸摸怀里,他从奉天过来时,变卖了家当,随身空间里还躺着五百多块大洋呢,眼下倒是不差钱。
看着这姑娘在冷风里挎着烟筐子,便想照顾下她生意,于是迈步走了过去。
莫荷见有客人停步,还是个穿着体面的生面孔,她的吆喝声顿了一顿,目光飞快地扫过他一身整齐的长衫马褂,随即脸上便露出招呼熟客般的自然笑容:
“先生,您来点儿烟?新到的‘哈德门’,劲儿足,味儿正。”
陆观亭看了看摊子上花花绿绿的烟盒,问道:“你这儿统共有几种?”
“种类可不少,”莫荷如数家珍,“哈德门、大前门、老刀牌、三炮台,还有鹊牌……便宜的五分钱一盒,最贵的三毛。”
“成,”陆观亭点点头,“那就每样都给我来两盒吧。”
莫荷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她手脚麻利,嘴里轻声念着数,不一会儿就把各种烟配齐,用旧报纸仔细包好。
一算账,总共两块多钱。
接过那摞沉甸甸的铜元和大子儿,莫荷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可算是难得的大主顾了,她嘴角抿着笑,连声道:“谢谢您照顾生意,先生您拿好!”
陆观亭刚买了烟,正想借着由头跟这姑娘多唠两句,忽见街那头晃过来两个穿黑制服的巡警。
莫荷抬眼一瞧,脸色微微一变,话都来不及说,抱起烟筐子,扭头就往胡同里钻,跑得那叫一个快。
前头那个年轻巡警一愣,下意识就追了两步,扯着嗓子喊:“站住!别跑啊……我买烟,给钱!”
莫荷哪敢回头,身影在巷口一闪,就没影儿了。
后头那位年纪稍长的巡警赶忙喊住同伴:“赵二!算了算了,别追了,一个小姑娘家……”
陆观亭这会儿也看清了后头这位的脸……这不是跟自已同住一个院的福海吗?他赶忙招呼:“福海大哥!这么巧,您在这儿执勤呢?”
福海闻声转过头,眯眼打量了他一下,疑惑问道:“你是……?”
“我啊,陆观亭!跟您住一个院,西厢房新搬来那个。”陆观亭笑着解释。
“哦……对对对!”福海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你这是……?”
“我在前头铺子上工,刚替掌柜的跑个腿儿。”陆观亭说着,朝他们刚才看的方向努努嘴,“您二位这是要买烟?”
“可不是嘛,”福海摇摇头,“也不知哪儿来的野丫头,见着我们就跑,比兔子还机灵。”
陆观亭一听,顺势从刚买的那摞烟里抽出两盒:“嗐,我这儿刚买了不少。来,福海哥,这盒您拿着。赵二哥,这盒您的。”
说着就把烟塞了过去。
福海有点不好意思,伸手要掏钱:“这哪行,多少钱我给你……”
“街里街坊的,一盒烟还提什么钱。”陆观亭拦住他。
一旁刚跑回来的赵二倒是爽快,接过烟嘿嘿一笑:“哟,这怎么话儿说的,让您破费!那可真谢谢您了!”
“别客气,”陆观亭摆摆手,“得,您二位忙着,我也得回铺子了。”
说完,朝他俩点了点头,转身便往泛古堂走去。
注:
莫荷、生子,出自电视剧《五月槐花香》
福海、赵二,出自电视剧《我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