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没灯。手绑着,脚也绑着。塑料扎带,勒得紧。卢瑞宁的眼镜被收走了,眯着眼,什么都看不清。我的鞋没了,光脚踩在硬纸板上,凉的。
“瑞宁,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开。”我说。
卢瑞宁把被绑着的手抬起来。看不见,他用指尖摸。扎带的锁扣是塑料的,一面平滑,一面有齿。齿的方向决定松紧。他摸到了锁扣边缘那条缝。棘轮片卡在齿里,推不动,但如果把扎带的两端往相反方向拧,棘轮片会脱位。他拧了半圈,咔的一声,锁扣松了。他把手从扎带里抽出来。他解了卢成新的,卢成新解我的。三个人光脚站在硬纸板上。他又蹲下来解脚上的扎带,同一步骤,拧半圈,咔。松了。
“光头他多久来一次?”卢成新问。
卢瑞宁蹲在舱门口,耳朵贴着铁板。“十五分钟。上次来是十五分钟前,上上次也是。下一次,快了。”
接下来有可能是一场非常激烈的斗争,你们注意一下打好精神,我提醒了他们一句。
收到!
收到!
两人热血的回了我一声。
脚步声从舱门口传来。光头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扫了一圈,落在地上——扎带。他的脸色变了,身体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上!
我朝他们喊了一声
卢成新一拳砸在光头太阳穴上,光头往一侧歪,手电筒飞了,身体撞在舱壁上。第二拳砸在他脸上,鼻血喷出来。光头往后倒,后脑勺磕在舱门框上。他还没晕,手往后腰摸。卢瑞宁一脚踹在光头后背上,光头往前扑,脸砸在甲板上。卢成新扑上去,膝盖顶住光头的腰,把他的手从后腰拽出来。卢瑞宁压住他的腿。我按住他的头。光头动不了了。卢瑞宁从他腰后摸出一个东西。黑色的,铁的。枪!
三个人都愣住了。卢瑞宁端着枪,心中还有点恐慌,可是这个时候他并不敢去进行有任何恐慌的动作。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手心全是汗。他把保险推到上面——这是开。枪身上刻着“S”和“F”,“S”是安全,“F”是开火。他看了一眼,记住了。他把枪口对着甲板。
“枪口不要对人。”他说。
他把弹匣卸下来。弹匣侧面有几个小孔,从孔里能看到子弹的铜壳。压得满满的。他把弹匣推回去,拉了一下套筒。套筒复位的时候,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子弹上膛了。这是枪械的闭锁结构,套筒把子弹推进枪膛,闭锁卡住,击针就位。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枪的?”卢成新问。
“书上看的。枪械原理那一章,有图。”卢瑞宁说。
卢成新竖起一个大拇指。卢瑞宁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很快,但被光头看见了。光头趴在地上,鼻血淌在甲板上,他看见卢瑞宁的嘴角翘起来——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刚摸到枪,就笑了。不是怕,是觉得有意思。
卢成新把枪接过去。他试了试手感,枪口对着舱壁。卢瑞宁把他的手腕往上抬了半寸。“枪口抬高。不要对着人。”
此时,倒在地上的光头,被我压在了地下,但是他并不感到有一点点的慌张,甚至看到我们手里有枪之后,反而觉得我们很无知,不会开枪。或许,说他现在心里已经想着等等该如何去报复我们。
“起来。”卢成新对光头说。
光头没动。他盯着枪口,眼睛眯着,鼻血淌到嘴角,没擦。
“光头哥。”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不敢开。开了枪,海警会来。海警来了,我们走不了。但你的人敢动吗?你的人不知道我们敢不敢开。他们只知道,你被我们按在地上,枪在我们手里。他们不知道底舱里还有没有人。不知道甲板上还有没有我们的人。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赌不起。”
在当初15岁的我眼里,我知道我这么一说很刻意,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在吓他,而我并不是在吓,而是切切实实的年轻气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光头站起来。卢成新用枪顶着他的后腰,推着他往甲板上走。
“你船上的人呢?”我问。“在底舱。”光头说。“叫上来”我着急的问道。
光头往下面叫了一声,说了一句
别玩了,全都给我上来!
跟班听到动静之后,迅速的爬了上来,看见枪,呆住了。另一个跟班爬上来,也呆住了。打牌的两个爬上来,看到我们3个这架势,把这两个怂蛋,似乎有点吓尿了。
都特么给我过来!好好的学你大哥在这蹲着。几个手下看到我们这阵仗,把他们大哥给按着手里还有枪,被我这架势给搞怕了。
似乎都并不需要我来叫他们,他们都自已主动过来好好蹲着。
“瑞宁。”我叫他。卢瑞宁从书包里掏出几瓶化学试剂。他拧开一瓶,倒在一块布上。布湿了,气味刺鼻。他又拧开另一瓶,倒了几滴。两瓶混合,冒出一股黄烟。他用打火机点了一下布,布没着火,只冒烟。白烟从布上升起来,浓的,呛人的。
“这烟有毒吗?”有人问。
不知道。”卢瑞宁说。他看了我一眼。烟没毒,但他们并不敢去赌这一把。
烟往底舱飘,往甲板上飘。有人咳嗽,有人眼睛红了,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
“光头。往南开。到金三角。你走。你的人走。船留下。”
“船留下?”光头愣了一下。
“船留下。”他似乎并没有意料到,我会把他的船给抢走,毕竟这是他的铁饭碗。
光头盯着我看了两秒。我转头看卢瑞宁。“瑞宁,学会了没有?”
卢瑞宁站在方向盘旁边,手搭在舵轮上。他一直在看光头怎么打舵,怎么看海图,怎么对坐标,怎么看风向,怎么看浪。
“会了。”他说。
大家并不要感觉很不真实,怎么就几下子所有都会了,但是,在我15岁的时候,那个卢瑞宁就是这么的凶猛。
“你要船干什么?”光头问。卢成新也看着我。“你要船干什么?国伟,你确定我们要这么干吗?”他的声音在抖。卢瑞宁也看着我,没说话。他们似乎觉得前面的事情,非常好处理,觉得他们不会报复,但是如果,我拿完船之后,就彻底没有周转的空间了。他们觉得这是彻彻底底的,给自已逼上了绝路。
“你如果现在我们不犯法,你确定我们能活到金三角吗?”我说,“我们穷了十五年。被人踩了十五年。妈祖庙里跪过,学校被开除过,镇上待不下去。现在船上被人绑着,差点被扔进海里。我们不想犯法。是犯法来找我们的。”
卢成新把枪端稳了。“我知道了。”卢瑞宁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站在方向盘旁边。“我知道了。”
光头看着我们。他的眼睛眯着,瞳孔缩了一下。一个靠拳头,一个靠脑子,一个靠眼睛。三个十五岁的疯子。光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我们的可怕!
光头没再问了。他转过头,握住方向盘。船往南开。可是他的心里或许现在已经在想着下一步怎么陷害我们了,毕竟这艘船比他命还要重要不可能让我们这么轻易地拿走。
那一年,我们十五岁。光头在开船,卢瑞宁在学开船。卢成新端着枪,看着甲板上的人。天快亮了。海面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船往南开。
在这一刻,那三个15岁的少年彻彻底底的在此刻黑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