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六个月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些事。
珍珍和陈憬川彻底闹翻了。
陈憬川在外面有了别人。
一开始珍珍不知道,后来是陈憬川的姐姐说漏了嘴,说憬川最近老往外跑,有时候整夜不回来。
珍珍跟他吵,他直接摊牌——有别人了,你爱咋咋地。
珍珍哭着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家一分钱嫁妆没给,我娶你回来干什么?供着?”
这话是亲戚转述给我的,我听完之后,手抖了很久。
珍珍带着孩子从陈家搬了出来。
她在外面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一千八。
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大学没毕业,连个文凭都没有。
她给之前那些朋友打电话,没一个人愿意帮她。
她给陈憬川的姐姐打电话,对方说:“你跟憬川都分手了,别找我了。”
她给她婆婆打电话,她婆婆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别再打了。”
然后她给我打电话。
旧号码。
我没接。
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她发消息:“妈,我跟憬川分了,他外面有人了。”
“妈,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没有钱,没有工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我对不起你。”
“妈,你回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我看着那些消息,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老公走过来,看见我眼眶红着,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看一眼。”
“我陪你去。”
我买了第二天的机票。
走之前把孩子托给月嫂照顾,我跟老公飞回了那个城市。
珍珍租的地方在城郊,一片老居民区。
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脱落了一大片。
我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珍珍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她瘦了很多。
头发随便扎着,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
她看见我,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妈……”
她把门打开,我看见她身后的房间。
小小的,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上堆着奶粉和尿不湿。
床上躺着一个小孩,五六个月大,正在啃自己的手。
珍珍哭着叫我,声音又尖又哑。
她扑过来要抱我,身体先是一僵,然后跪在了地上,仰着脸看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公站在我身后,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有心疼。
有生气。
有无奈。
更多的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想起她小时候,摔倒了哭着跑过来,我蹲下来张开胳膊,她就跌跌撞撞扑进我怀里。
那时候她觉得妈妈什么都能解决。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知道错了。
我没伸手扶她。
“珍珍。”我说,声音很平静,“你先起来。”
她摇头,哭着不起来。
“你先起来。”我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一些。
她慢慢站起来了,用手背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
我走进那个房间,看了看床上的孩子。
白白净净的,长得像珍珍,眼睛大大的,看见陌生人也不怕,伸手要抓我的手指。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珍珍站在我身后,声音还在抖:“我……我不知道,我想回去,妈,我想回家……”
“回哪?”
“回咱家,你跟爸不是把房子租出去了吗?能不能收回来?我……”
“房子租了三年,合同签了。”
珍珍愣住了:“那……那你们住哪?”
“我们在外地住。”
“外地在哪?我跟你们一起去行不行?”
我转过身看着她:“珍珍,我跟你爸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你是一个成年人了,你也有自己的孩子。”
她的嘴唇开始抖。
“我不是不要你。”我说,“但你不能什么都指着我。你得自己立起来。”
“我怎么立?我没有学历,没有工作,还带着个孩子——”
“那就去学,去找,你今年才二十五,不是七老八十。”
珍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妈,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我不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帮你,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帮。”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这里有五万块钱,够你跟孩子半年的开销。”
珍珍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买奶粉尿不湿的。”
我说,“半年以后,你不能再问我要钱。”
“妈——”
“你听我说完,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找个工作,不管多少钱,先干着。然后想办法把学历补上,成人本科也好,什么也好,总比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强。”
珍珍低着头,眼泪滴在地上。
“至于陈憬川。”我顿了顿,“你要是还跟他和好,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不会了……妈,真的不会了……”
我点了点头。
老公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珍珍,爸就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好好过日子?”
珍珍抬起头,哭着点头。
“那就听你妈的,先把日子过起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们走的时候,珍珍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下楼梯。
走到拐角处,我回头看了一下。
她还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
我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老公走在我前面,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睛。
上了车,他问我:“真不管了?”
“管,但不是替她过日子。”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这个城市我住了二十多年,每条街都认识。
但现在看着,总觉得陌生。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我看见路边有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小孩的衣服。
我想起家里那个小的,今天该喝奶了。
“走吧。”我说,“该回去了。”
老公发动了车。
我没再看后视镜。
有些路,得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