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若沾水涂了数页。
水渍侵染后,每页上都有一个裸僧图形。
姿势各不相同,无一不是怪异绝伦。
有的倒立悬空。
有的将双脚盘在颈后。
有的身体扭得如同麻花。
还有的盘膝而坐,双手反钩在背后。
每幅人形之上还绘着蜿蜒曲折的红色线条,盘旋交错,曲曲折折勾连周身百骸,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易筋经》乃是达摩老祖所创,号称少林镇寺神功。
既是祖师传下,寺中僧人对此经自然是极为看重。
翻阅之时必戴素绢手套,生怕污损了宝经。
怎敢像谢不若一般,公然把水抹在经卷书页之上。
正因如此,此书流传百余年,全寺上下竟无人知道经中藏着图解。
图中姿势与运功线路,其旁均有梵字解明。
少林上代高僧识得梵文,虽不知图形秘奥,仍能依文字指点而练成易筋经神功。
“我可不懂什么梵文。如今有了这图形注解,可就方便多了。”
易筋经神功虽是上乘内功,繁复深奥。
可有了这图解,便一目了然。
既省去了修习梵文之苦,又免去了凭空想象行功姿势的麻烦。
原著中,连游坦之那样武功平庸之辈,都能依图修炼。
谢不若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是这门神功的修炼难处,却不在图形与行功路线。
而在看破人相、我相,达到心无所住之境,方能精进。
古往今来修成此功者。
要么是佛法精深、看破世情的得道高僧。
要么是全然不识功法,无意间契合了心无所住的要义。
譬如少林前代疯僧,以及原著中的游坦之。
谢不若想到此处,脸色微微一沉。
他是穿越而来,早知这经书的无上珍贵。
第一眼便识得这是少林第一神功。
心中执念已生,想要心无挂碍,根本是痴人说梦。
“也许,我正属于那万中无一的奇才呢?”
谢不若本着不练白不练的心态,打定主意先练了再说。
纵然练不成,至多就像阿紫一般,强身健体罢了。
原著中,舔狗游坦之曾教了阿紫一些易筋经法门。
但阿紫习练之后内力并未如何增长,只觉得身轻体健。
谢不若拿定主意,当即依照第一页图形,开始修炼。
图中是个精瘦枯槁的裸僧,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姿态看似寻常,行功路线却颇为繁复。
谢不若照着图上红色箭头,心中存想,引导真气运行。
过了片刻。
丹田内一缕真气如春芽破土,顺着蜿蜒线条,游走经脉,周身筋骨隐隐酸麻说不出的舒服。
那缕真气忽缓忽急,在四肢百骸之中穿行往复,起落流转,绵绵不绝。
谢不若此刻不敢妄下定论,自己是否真能练成易筋经神功。
但练了之后浑身舒泰,却是实实在在感受到的。
想来,至少有强身健体之效。
按说以他的性情,不说贪嗔痴俱全,也差不了多少。
心无所住,恐怕也只有等投胎转世再说。
而巧就巧在,他确实投胎转世了。
佛门修行想要看破人相、我相,超脱凡俗执念,须得破除重重关卡。
而这其中最是难参透、最难跨越的,便是生死。
生死为源由此衍生出名利、爱恨、嗔怒、得失。
世间诸般贪执牵挂,尽数由此而生。
谢不若虽对名利、得失等诸般挂碍全都看不透。
却是实实在在走过了生死玄关。
易筋经成书以来,像他这般五毒俱全,却还能修炼此功的。
天下间,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谢不若本人对此自然是全然不知。
他只顾按照图谱修炼,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天明。
耳听得鸡鸣狗吠,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谢不若赶紧将易筋经重新放回盒中。
收拾妥当后,他便起身梳洗。
没过片刻,门外响起叩门声。
开门一看,站着的正是昨夜带他来客房的年轻和尚。
他来是领着谢不若前往少林膳堂用斋的。
昨晚偷了经,心情激荡,加上天色已暗,谢不若未仔细观察他的样貌,也忘了问对方法号。
此刻天光朗朗,他抬眼细细打量。
只见这和尚二十来岁的年纪。
浓眉大眼,双耳招风,一个大大的鼻子扁平下塌,容貌颇为丑陋。
谢不若见他如此尊容,心中一动,问道:“不知师父如何称呼?”
和尚双手合十,神色恭敬地回答“小僧虚竹。”
谢不若倒吸一口凉气,:“敢问竹是什么竹?”
虚竹微笑道:“竹子的竹。”
谢不若缓缓点头。
原来是洪福齐天的少主持,失敬失敬!
虚竹在引路,谢不若在后跟着。
他记得,虚竹腰背和屁股上各有九个香疤,乃是当年他娘亲叶二娘亲手烫下,以作记号。
“这婆娘可真心狠呐!”
“不但拐旁人孩子,连自己亲生骨肉也下得了狠手。”
但谢不若转念一想,隔壁契丹人在乔峰还不满周岁时,就给他胸口纹上了一头小狼。
两相比较,当真是不相伯仲。
“难怪宋辽是兄弟之国!”
谢不若走在虚竹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臀上,想着那二十七点香疤的隐秘。
往来的少林僧人见他这般打量虚竹,皆是面色骇然,惊疑不定。
又因他是薛神医的友人,不敢上前过问,只得纷纷侧身避让,远远躲开。
虚竹并未察觉众僧异样。
一路遇着相熟的同门师兄弟,他便合十行礼。
谢不若倒想瞧一瞧虚竹身上的香疤究竟是何模样。
但如此举动,势必会惊动藏身寺中的萧远山。
那老头除了儿子乔峰不杀,什么人都能杀。
自从三十年前坠崖摔坏了脑袋后,他的精神便不大正常了。
险死还生的萧远山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报仇,也不是找回儿子乔峰。
反倒天天窝在少林寺里,不是偷看经书,就是偷窥少林和尚在紫云洞幽会。
后来,杀玄苦,杀乔三槐夫妇,整得亲儿子乔峰受中原武林追杀,几乎万劫不复。
以至于,谢不若以前常常怀疑他是不是抢了属于慕容博的戏份。
总之,萧远山此人行事癫狂,断不能以常理度之。
谢不若自知武功低微,还是莫要引他注意为好。
也幸好他如今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也不会被萧远山放在眼里。
当然,除了萧远山之外,他的好朋友慕容博也藏身少林寺。
慕容博的胃口,显然就比萧远山大多了。
他不但自己看书,还抄完之后往家里带。
简直把少林藏经阁当成了公共图书馆。
当然,图书管理员也可能是因为在少林寺待遇太低,懒得管他。
一想到慕容博此人,谢不若心头一动,暗暗警惕。
“可得把那边燕子旗藏好,别不小心让那老小子给盯上。”
慕容博老奸巨猾,可不像包不同和风不恶那么好忽悠。
谢不若不觉得自己能骗过他。
更要紧的是,他现在连慕容博在少林寺里扮的是什么身份都摸不清楚。
只从原著中得知。
他有时化名燕龙渊在登封一带活动。
有时又以居士身份露面,有时还会扮作乡农。
想着想着,两人已走到了少林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