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东宫的第三天,周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没有召见任何大臣,没有翻看奏折,甚至连朱元璋派来送补品的太监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他让人把东宫詹事府的属官名册拿来了。
“殿下,”小顺子捧着厚厚一摞名册进来,满脸困惑,“您要这个做什么?”
周远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
詹事府,太子东宫的核心幕僚机构。设詹事一人,少詹事二人,府丞二人,通事舍人二人……一连串的官职名称,后面跟着一连串的人名。
“小顺子,你在东宫待了这么多年,这些人里,哪些是真正能办事的?”
小顺子挠了挠头:“奴才……奴才平时只负责洒扫,跟大人们说不上话。”
周远没有说话。
这就是问题。
历史上的朱标,仁厚是真,但身边真正的心腹,太少。满朝文武都说太子好话,那是因为太子对谁都好。可真到了关键时候,能为他拼命的,有几个?
他翻开名册,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方孝孺。
詹事府正字,从九品。
正九品,芝麻绿豆大的官。但周远知道,这个名字在历史上有多重。
建文朝的儒学宗师,朱棣攻破南京后,宁死不为朱棣起草登基诏书,被灭了十族。十族——九族之外,加上了他的学生。
这个人,是铁了心跟朱标这一脉的。
“小顺子,去请方孝孺方大人来。”
方孝孺进来的时候,周远正在喝茶。
这位未来的大儒今年不过三十六岁,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
“方大人,请坐。”
“臣不敢。”
“让你坐就坐。”周远指了指旁边的锦墩,“本宫有些话想问你。”
方孝孺这才坐下,姿态端正,但目光低垂,不看周远。
“方大人在詹事府几年了?”
“回殿下,三年。”
“三年从九品,屈才了。”
方孝孺微微一愣,抬起头看了周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臣无才,不敢当殿下谬赞。”
“你在《周礼》上那篇注疏,本宫看过。”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讶:“殿下……看过臣的文章?”
“不止看了。”周远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你说‘周官之法,存乎其人’,本宫深以为然。法是好法,关键看用的人。”
方孝孺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那篇文章是他三年前写的,投稿到国子监的学刊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殿下……”方孝孺的声音有些发颤,“臣……”
“不过,”周远忽然话锋一转,“本宫有个问题想请教方大人。”
“殿下请问。”
“你说周礼是圣人之法,本宫也敬服圣人之学。但如果天下只有礼,没有法,那些不守礼的人怎么办?”
方孝孺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年,没有答案。
“臣……”他张了张嘴,“臣以为,当以德化之。”
“化不了呢?”
“……”
“化不了的时候,”周远自已回答了这个问题,“就得有刀。”
方孝孺的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的太子,和他认识的那个太子,判若两人。从前太子也跟他讨论儒学,但从来都是温和的、商量的、点到为止的。今天的太子,直接撕开了他最纠结的那道口子。
“殿下这一病……”方孝孺斟酌着措辞,“似乎想通了很多事。”
周远笑了。
又是这句话。
不过方孝孺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说这句话时眼里是试探,方孝孺眼里是欣慰。
周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方大人,本宫有一件事想托付给你。”
“殿下请讲。”
“本宫想整理东宫藏书,重新编目。这件事,你来主持。”
方孝孺愣住了。
整理藏书?
太子特意把他叫来,就是为了整理藏书?
“殿下,此事……臣一人即可,不必劳动殿下亲自过问。”
“不。”周远转过身,看着方孝孺的眼睛,“本宫要的不只是整理藏书。本宫要的是——你在整理藏书期间,帮本宫留意一个人。”
“什么人?”
“国子监的杨士奇。”
方孝孺的眉头微皱:“此人臣略有耳闻,江西人,文章尚可,但……”
“但什么?”
“但性格孤僻,不喜结交。”
“那不叫孤僻。”周远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那叫沉得住气。”
方孝孺低下头,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句话。
太子要找一个沉得住气的人。
为什么?
他没有问出口。
“臣明白了。”方孝孺起身,抱拳行礼,“殿下放心,臣会把杨士奇的文章、品性、为人,一一查明。”
“不光是杨士奇。”
周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方孝孺双手接过,展开。
纸上列了七八个名字。
他扫了一遍,心里暗暗吃惊。这些名字里,有几个他认识——都是些在詹事府和翰林院里坐了多年冷板凳的人,官小位卑,从不显山露水。
太子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
“这些人,如果有机会,也一并留意。”周远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宫近来身体渐好,想多见见人。”
方孝孺深深看了周远一眼。
“臣,遵命。”
他退下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殿下。”
“嗯?”
“您今日说的话,臣记在心里了。”方孝孺转过身,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殿下变了。臣……很高兴。”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远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小顺子,把那本名册再拿来。”
小顺子把名册重新递上来。
周远翻到一页空白处,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蓝玉。
写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蓝玉”下面,又写了一个名字。
胡惟庸。
两个名字,两个在历史上注定要被灭族的人。
周远盯着这两个名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历史上的朱标,曾经为胡惟庸案向朱元璋求情,但无济于事。蓝玉案更是朱标死后朱元璋为朱允炆扫清障碍才大开杀戒的,蓝玉本人是朱标太子妃的舅舅,如果朱标不死,蓝玉不会死,蓝玉案也可能不会发生。
但他现在活着。
蓝玉的命,就重新绑在了他身上。
“殿下,”小顺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困惑,“这两位大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暂时还没有。”
周远合上名册,抬起头,望向窗外。
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那些尚未发生的悲剧上。
但他心里清楚,那些人里,也包括方孝孺。
那个宁愿被灭十族也不肯背叛朱标一脉的读书人。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方孝孺死。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周远低头看着那张名单,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不过,这些事得一步一步来。”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重新塞回袖子里。
第一步,方孝孺。
第二步,杨士奇。
第三步——
他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锦衣卫指挥使司。
蒋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今天太子的一举一动——召见方孝孺,谈论《周礼》,要求整理东宫藏书。
但密报的最后一行,字迹格外潦草,像是仓促补上的:
“太子翻阅詹事府名册后,于空白页写下一行字。内容不详。”
蒋瓛捏着这份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子到底在写什么?”
他沉吟片刻,起身出了门。
御书房还亮着灯。
他必须立刻把这份密报呈给陛下。
因为那一行字——不管写的是什么——很可能,就是太子接下来所有的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