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早,陈建国坐在客厅里翻记账本,越翻越心惊。
他翻开这个月的记录,一笔一笔看:
8月15日:女儿一家搬来,晚饭加菜,多花62元。
8月16日:买菜82元。水电费预存200元。
8月17日:买菜115元。小杰买文具36元(陈芳芳说"妈先垫着")。
8月18日:买菜108元。超市买油、米、调料,156元。小杰玩具车79元(又是"妈先垫着")。
8月19日:买菜135元。外卖烧烤48元(赵明半夜点的,用的王秀兰的手机账号)。
8月20日(今天):买菜130元。
他拿起计算器,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
六天,一千零四十六块。
以前老两口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一千出头。现在六天就花完了。
客厅的空调嗡嗡转着,26度,凉飕飕的。赵明话"夏天不开空调怎么活"。以前老两口夏天再热也只开风扇,一个月电费七八十块。现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表,数字跳得他心疼。
"爸,你坐这儿干嘛呢?"
赵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大T恤和大裤衩,头发乱糟糟的,端着个玻璃杯出来倒水。他看到陈建国手里的记账本,脚步停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自然。
"没干嘛,算算账。"陈建国说。
"算啥账啊,退休了就好好享福呗。"赵明打了个哈欠,倒了水,端着杯子回卧室了——"咣当"一声,门关上了。
陈建国握着记账本,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
王秀兰正在煎鱼。油锅滋滋作响,鲈鱼在油里慢慢变成金黄色,厨房里弥漫着葱油和鱼香味。
"秀兰,"他靠在门框上,"你这个月买菜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过日子嘛,哪有不花钱的。"
"你看看。"陈建国把记账本递过去。
王秀兰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翻鱼,油烟滋滋的,没法伸手接:"等一下。"
陈建国没动,就那么举着记账本。
王秀兰把鱼翻好,盖上锅盖焖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记账本。她看了一眼,又翻了一页,又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这么多?"
"六天,一千多。"
王秀兰没说话,把记账本还给他,转身去掀锅盖。手刚碰到锅盖又缩回来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她说,声音有些犹豫,"等芳芳找到工作了就好了。她也就是临时困难。"
"她投了几份简历?"
"啊?"
"我问你,她投了几份简历?"
王秀兰想了想,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投了五六份吧。"
"哪几家公司?"
"我……我没问。"
"你怎么不问问?"
"我哪好意思问!"王秀兰的声音突然大了,"女儿失业了,回来住几天,我问她投了几份简历,她怎么想?她肯定觉得我在赶她走。"
"那你就不问了?"
"你问了吗?"王秀兰反将一军。
陈建国没话说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锅盖下面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鱼在汤汁里煮着,香味越来越浓。
"秀兰,"陈建国放低了声音,"你算过没有,咱们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多少钱?"
"知道,我四千五,你三千五,八千。"
"是三千五吗?"陈建国纠正她,"我四千五,你三千五,一共八千。"
"哦,八千。"王秀兰又说了一遍。她这辈子对数字总是记不准确,"那怎么了?"
"这个月才过了一半。"陈建国把记账本翻了翻,指着上面的数字,"已经花了七千多了。"
"七千多?"
"不算水电费,光买菜买米买油,给小杰买玩具,加上那些外卖。"陈建国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你自已看,一千零四十六,这才六天。"
王秀兰接过记账本,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得很慢,眼睛在每一行字上都停了一下。翻完之后,她把记账本合上,放在灶台上,沉默了半天。
"那……剩下半个月省着点。"
"省?怎么省?"陈建国把记账本拿起来,"你看看冰箱里那些菜,你看看每天买的量。以前咱们两个人,一顿饭两个菜够吃。现在一顿饭五个菜都不够,小杰要吃鸡翅,芳芳要吃鱼,赵明要吃肉,你哪样少做了?"
"那不都是孩子想吃吗?"
"孩子想吃你就做?他们给过一分钱吗?"
王秀兰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但看到陈建国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太了解陈建国了。他不怕吃苦,但他怕‘亏’。一辈子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家里多了三张嘴,每天哗哗往外流钱,他心疼。
"那你说怎么办?"王秀兰问,声音小了。
"我想跟他们谈谈生活费的事。"
"谈什么?"
"让他们每个月交点生活费。"
王秀兰愣了两秒钟,然后赶紧摆手:"不行不行不行,女儿刚失业,你让她交生活费,她怎么想?"
"那咱们的钱就不是钱了?"
"我没说不是——"
"那你让她交点怎么了?又不是交不起,一家人过日子,总不能全靠我们老两口撑着吧?"
王秀兰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鱼咕嘟咕嘟地响着,她拿着锅铲的手握得紧紧的。
"要不——"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等芳芳找到工作了再说?"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小杰正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陈芳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散着头发,穿着那件真丝睡衣,窝在沙发的另一头看手机。
陈建国从她们中间走过,走到主卧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赵明打游戏的声音:"上路上路!打野来支援啊!"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想进去坐下,想好好谈谈生活费的事、谈他们打算住多久、谈这一切到底有没有一个期限。
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去。
他听到里面赵明和谁在连麦的声音:"老铁们,今天中午直播吃火锅,一会儿我去菜市场买点菜。"接着,小杰的笑声从客厅传来。陈芳芳在接电话:"喂?嗯,我看了,那个公司工资太低了,才七千五,我在家休息一下怎么了!"
他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转身走回小书房,关上了门。
晚上,陈建国躺在那张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秀兰已经睡了,侧躺着,面向着墙,呼吸均匀。他不知道她是真睡了还是装的。但不管哪种,他都不想叫醒她。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小书房。
"我出去走走。"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没人回应。
陈建国换了鞋,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
他没有散步的心情。他径直走向小区门口建设银行的ATM机。
他把卡插进去,按了密码。
屏幕跳出来:余额
12,847.63元。
他刚发的退休金加上之前存的一点,一共不到一万三。这就是他和王秀兰老两口全部的家底,不包括那张已经抵押出去的房产证。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了取款。
输入金额:2000。
ATM机哗啦啦地数钱,然后吐出一沓钞票,二十张一百的,崭新,还带着机器上的温度。
他拿着那两千块钱,放在手里看了看,又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又把卡插了进去。
这次是2500。
ATM机又哗啦啦地响了。他等着钱吐出来,一张一张叠好,跟那两千块放在一起。
ATM机外面的柜台上,他手里拿着那沓四千五百块钱,他的一个月退休金。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那沓钱又数了一遍。四十五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然后他分成了两份。
一份两千,一份两千五。
两千的那份塞进左边口袋里,和计算器挤在一起。两千五的那份塞进右边口袋里,和记账本挤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他就是觉得这笔钱,不能放在一个口袋里。
仿佛只要分开放,就多了一层保险。
他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小书房的门开着,王秀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躺着,面向着墙。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外套,把左边口袋的两千块钱拿了出来,放进了枕头下面。右边口袋的两千五,他想了想,放进了外套的内层口袋里。
然后他躺下来,躺在折叠床的外侧。
床很窄,两个人只能侧着睡,背对背。他能感觉到王秀兰的呼吸在微微起伏,能闻到她的洗发水味道。蜂花的,用了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换过。
他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在月光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他突然想,要是这四千五百块钱有一天也没了,他还能剩下什么?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在夜色里沉默地站着。浇过水之后叶子舒展了一些,但尖上那片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