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陈建国没去客厅,径直走进了小书房。
王秀兰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想追上去说点什么,但迈不动腿。她听到小书房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没反锁,却跟反锁没什么区别。
陈芳芳在沙发上抬起头:"妈,爸怎么了?"
"没事。"王秀兰说。
她走进厨房,戴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洗着一根芹菜,洗了很久。
小书房里,陈建国坐在折叠床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本记账本。
牛皮封面,1988年开始用,三十二年了。封面磨得已看不出痕迹。他从右边口袋里掏出笔,黑色的圆珠笔,笔帽上全是牙印,他翻开了第一页。
1988年3月15日,天气晴。
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三十多年了,已经褪成了淡蓝色。
今天搬进新家。两室一厅,面积67.8平米,总价一万二。首付三千六,贷款八千四,每月还八十七块。秀兰说像做梦一样。
陈建国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纸已经发黄了,还能看清字。他记得那天是1988年3月15日,阳光特别好,他骑着三轮车一趟一趟地往新家搬东西。王秀兰在厨房里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眶红红的。
他翻过几页。
1988年6月20日。买了一台冰箱,双鹿牌的,花了八百六十块。三个月的工资。芳芳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说以后有冰棍吃了。
1988年9月1日。芳芳上初中,交了三十五块钱学费,买了新书包,八块五。宏伟上小学,学费十二块。秀兰说两个孩子都上学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陈建国的手指停在‘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这几个字上。
他继续往下翻。
1991年7月。芳芳考上了重点高中。秀兰高兴得做了八个菜,请了隔壁张美华一家来吃饭。
1995年9月。芳芳考上大学了。上海大学,学费一千五。我手里只有一千,借了张美华五百块。下个月开始,每天多蹬两个小时三轮。
1998年6月。宏伟初中毕业,没考上重点高中,择校费八千。我跟厂里借了三千,秀兰跟她娘家借了两千,剩下的三千是找刘大爷借的。从那天开始戒烟。
2003年9月。宏伟说要一台电脑学习用。花了四千二。买了之后他每天打游戏到半夜。
2005年6月。宏伟高考,差六分没上本科线。复读一年,还是没考上。最后去了一所大专。
2010年5月。芳芳结婚。男方提了十万陪嫁。我跟秀兰商量了一夜,存折上只有六万,跟张美华借了四万。婚礼那天,芳芳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漂亮。秀兰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2015年3月。宏伟说要创业,开奶茶店。启动资金十五万。我给了他八万。奶茶店开了八个月,倒闭了。
2016年。宏伟说要做微商,代理面膜。借了我三万。货卖不出去,全堆在家里客厅,堆了半年才扔掉。
2017年。宏伟说炒比特币。我没给钱,他找网贷借了十万,亏光了。债主打电话到家里来,我帮他还了五万。
2018年。芳芳生了小杰。我给了五千块的红包。秀兰去伺候了一个月月子,瘦了八斤。
陈建国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每一行字上停一下,像在抚摸那些过去的日子。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已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是王秀兰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似的。
2019年12月。老陈退休手续办好了。下个月开始拿退休金,四千五。我跟他说,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他说,好。
陈建国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按在封面上。牛皮纸封面,摸上去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开始算账。
他拿起那个1998年买的、电池换过无数次的老式计算器,一笔一笔地加。
1988年买房的首付和月供……芳芳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宏伟上学的钱……择校费……电脑钱……复读的钱……陪嫁的钱……奶茶店的钱……微商的钱……比特币的债……小杰的红包……
计算器上的数字一直在往上跳。
他按得很慢,每按一个数字,都像是从自已身上剜下一块肉。
最后,他按下了=。
计算器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862,500。
陈建国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八十六万两千五百块。
这就是他这辈子、从1988年到2020年、花在儿女身上的钱。不算生活费、不算水电煤气、不算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开销。光是能记在账本上的’大笔支出‘,就超过了八十六万。
他和王秀兰两个人,干了一辈子,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都在这儿了。
而他现在手里,连一万三都拿不出来。
王秀兰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陈建国手里的记账本,又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计算器,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算出来了?"她问。
陈建国把账本递给她,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计算器上的数字。
王秀兰低头看了一眼。
八十六万两千五百。
她心里五味杂陈。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手指交叉攥得很紧。
"咱们苦了一辈子。"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到底攒下什么了?"
陈建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肩膀靠着肩膀。
"攒下两套房。"他说,声音很轻,"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这句话里没有骄傲。
全是苦涩。
王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记账本的牛皮封面上。
陈建国也没说话。他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很久。
外面的声音传进小书房。电视机声、小杰的笑声、赵明打电话声。那些声音像隔着雾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来。
陈建国摸出手机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号,开头是955。他没多想,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
"是我。你是哪位?"
"陈先生您好,我是XX银行的客服人员。您儿子陈宏伟先生以您名下房产为抵押物申请的贷款,目前已进入审批流程。我们需要跟您本人确认一下,请问您是否同意本次抵押贷款?"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自主的紧了起来:"我没同意。我没签过字。"
电话那头静了有两秒钟。
"陈先生,我们系统显示,贷款申请材料中有您的亲笔签名。您是否确认,这不是您本人签署的?"
陈建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他转过头,看着王秀兰,她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慌张,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我确认。"陈建国的声音干涩,"我没签过字。"
"好的,陈先生,我们会重新核查材料。如果确实存在代签行为,这笔贷款将无法通过审批。我们会尽快跟您联系。感谢您的配合,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了。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
"银行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已都觉得陌生,"贷款申请材料上,有我的签名。"
王秀兰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是宏伟签的?"陈建国问,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王秀兰没说话。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记账本。
"还是你签的?"
王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串一串的。
"他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说需要两个人都签字、我怕你不同意、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陈建国静静的坐在那里。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你追不到我!你追不到我!"清脆的,快乐的,跟这间小书房里的一切像是两个世界。
窗台上的君子兰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叶子挺直了一些,但尖上的黄斑还在,像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陈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已的双手。
那双握了三十年扳手的手,那双握了二十年三轮车的手,那双一笔一笔写下八十六万账目的手。现在空空地摊在膝盖上,什么也没抓住。
他把记账本从王秀兰手里拿过来,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写字的手在微微颤抖。
2020年8月22日。房产已被抵押。我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他合上账本,放回右边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小书房。
王秀兰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想开口叫住他,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不出来。
床头柜上那碗银耳汤,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