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在地摊学的都是神功 > 第5章 龟息

陈小武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纯粹的黑暗,但什么也看不见。这里的黑不是夜色的黑,是密闭的、绝对的、连一丝微光都不存在的黑。空气里那种铜锈和旧书纸的味道越来越浓,而且多了一股别的气味——铁锈味。不新鲜,很陈旧,像一把在墓里埋了太久的刀。
他只能靠耳朵。
那呼吸声很有规律。吸一次大概持续五秒,呼一次也是五秒,中间停顿两秒。节奏极其稳定,像一台老钟。陈小武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方位,正前方偏左一点,距离不近,至少二十步开外。
他伸手摸到石壁,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底的地面很平坦,不是天然岩石,是打磨过的石板,上面落了一层厚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大概三十步,右手忽然摸空了。石壁在这里断开了,拐向右边。他跟着拐进去,眼前忽然有光。
不是灯,不是火,是一种幽幽的青光,从地面往上冒,像是地板底下埋了一颗将灭未灭的星星。光源在拐角后的一个小石室里,约莫三丈见方。石室正中间,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长发披散,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地挂在身上,像是坐在这里坐了几十年没有动过。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头顶上方有一只蜘蛛结了网,丝线连着两边的石壁,网上没有蜘蛛,只剩下一层空壳。
呼吸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极缓极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气旋,在石室里缓缓打转。陈小武感觉到丹田里的真气被那股气旋牵引,微微一荡,像一口小池塘被远处的海浪波及。
他还活着。
这个坐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的人,还在呼吸。
陈小武绕到他正面,借着地上微弱的青光看清了他的脸。这张脸上全是灰,眉毛睫毛都白了,不是年老的白,是积灰。面容枯瘦如柴,皮肤像一层晒干的纸贴在骨头上。但他的手——放在膝上的右手,拇指扣着中指,结成一个印诀——手指修长有力,指甲盖微微发乌,和陈小武的手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
不,同一个传承。
陈小武蹲下来,试探着开口:“前辈?”
没有反应。呼吸节奏不变,五秒一吸,五秒一呼,中间停顿两秒。龟息。他的脑子里跳出这个词。《太乙内功导引术》第三十七页有一章专门讲龟息法,他小时候觉得那是练闭气的技巧,能在水下憋更久。书上说——“龟息至境,可数年不动。”宋归年跟他说过,他练的导引术缺了关键一环,所以只能强身健体。但这个人练的是完整的。
陈小武低下头,发现那人面前的地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浅,被落灰填了一半,他用手拂开灰尘,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余在此闭关,已逾十载。门外后辈勿扰。”
墨迹。不是刻的,是写的。但这就更不对了——什么墨水能在石板上留十年不褪色的?他凑近去看,发现那些字的笔画里嵌着一丝淡淡的青色荧光,和地上的光同源。不是墨水,是血。有人把自已的血混着某种矿石粉末当墨用了,写完之后血液里的气机跟石板产生了某种反应,留到了现在。
“闭关十载”——那就是至少十年没动过。
但这人的龟息功法是真的到了至境。十年不吃不喝,仅靠每一次呼吸从天地间汲取微薄的灵气维持生机,身体的新陈代谢降到接近于零。
陈小武靠着石壁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简。玉简还在微微发烫,比刚才更烫了一点。他试着把玉简靠近那人,玉简忽然震了一下,一股极细微的波动从玉简上传出去,像往平静的池塘里丢了一颗石子。
那人的呼吸节奏忽然变了一下。只是变了一下——吸气的时长从五秒变成了四秒半,然后立刻又恢复了五秒。但就是这半秒的偏差,让陈小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听。这个人虽然还在龟息中,但他的身体对玉简有反应。他的意识仍然埋在这个枯瘦如柴的躯壳里,没有被岁月磨灭。
“前辈,”陈小武把玉简握在手里,“我叫陈小武。归元庄的宋庄主带我来的。外面有人在打,归元庄可能顶不住。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练的功夫——和你的功夫,好像是同一条路。”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外面隐隐传来一声闷响,很沉,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声。山体微微震了一下,石室顶上有灰尘簌簌往下掉。打斗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了。禁地入口那道石缝,拦不住内劲武者。
陈小武攥紧玉简,环顾石室。石壁上还有刻字,密密麻麻,比外面第一层更多,全是手指刻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面石壁前,借着地上微弱的青光辨认字迹。
不是功法,是日记。
“入山第七日,于壁间见前人留痕。大喜。吾道不孤。”
“入山第三十日,悟得五百钱与五毒手相合之法。前人未及此境。”
“入山第九十日,龟息初成。试闭气七日,觉而不寐,气脉自转。验矣。”
“入山第一年,肉身已疲,神识愈明。始见壁后之路。”
入山第一年。陈小武沿着石壁往前看,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狂放,最后又归于平静,像是写字的人经历了一个由兴奋到癫狂再到沉静的过程。
最后一竖行,只有一句话:“字门归真,见我真形。后来者,不必唤我。吾名武守一。”
武守一。陈小武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他姓武,我也算是练武的人。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已否定了——太扯了。天下姓武的人多了去了。
但另一个念头紧接着浮上来——他的那个地摊,摆摊的老头,拇指指甲也是乌的。
不会是一个人。时间对不上。十年前的闭关者不可能跑到三线城市菜市场门口摆摊卖旧书。
除非……武守一不是独自一个人。他是一个门派。或者一个组织的成员。那个组织专门在民间散播武学秘籍,等待能练成的有缘人。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安排了命运的感觉。他十三年来的所有努力——凌晨五点站桩、晚上睡前导引、室友嘲笑他时他默不作声——这些选择是他自已做的吗?还是有人早在十三年前就在他面前铺好了路?
外面的闷响又传来一下,这次更近。他听见了周铁衣的吼声,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和这么厚的山体,那声吼还是穿进来了。不是愤怒的吼,是拼命时候逼出来的那种短促的暴喝,吼完之后紧接着是金属断裂的脆响——开山刀断了。
陈小武把玉简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想不明白的事他现在顾不上。外面两个人在拼命给他拖时间,他不是进来伤春悲秋的。
他开始快速浏览石壁上的内容。武守一在闭关期间把自已的参悟心得全部刻在了墙上,内容涉及十二本地摊书的每一本。那些缺失的关键——导引术的气脉回环、五百钱的归真劲、五毒手的混练法门——在这里全部都有完整的记述。武守一甚至自已画了图,手指刻出的小人比石壁外面的更精细,连真气在经络里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五毒断魂手,唐门外功之首。常人练之,三年可碎砖,五年可裂石。然其真义不在毒,在手。以五百钱运劲法催之,劲道成丝,入穴无声。此二者合练,可破阴劲护体。”
陈小武盯着“破阴劲护体”五个字看了三秒。金爷就是内劲。内劲武者的护体气劲,他的石锁砸上去纹丝不动。但武守一说,五毒手加五百钱,可以破。他刚才在药房里跟金爷交过手,那一掌打过去,金爷确实变了脸色——不是装的,是真的很意外。也就是说,他那一掌虽然没伤到金爷,但已经穿透了护体气劲,点到了穴位。
练。他靠着石壁,将刚才看到的运劲法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武守一刻的不是基础功法,是一些关键的诀窍和感悟,适合已经练了十几年、只差临门一脚的人。陈小武刚好是那种人。
他闭眼调息,按照武守一刻的路线重新运转五毒手的劲道。真气从丹田出发,过会阴,走督脉,上夹脊,到肩井——然后一分二,一路走手太阴到拇指,一路走手少阴到小指。拇指扣、小指锁——五百钱的锁扣劲和五毒手的渗透劲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他的右手五指齐张,指尖真气凝而不发。这种感觉和他之前练的完全不一样。以前他练五毒手是外功练法,靠的是指力、握力、反复击打硬物把骨头练硬。但现在有了真气,五毒手从外功变成了内功——劲道不再浮在皮肉上,而是像一根烧红的针,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他在石壁上轻轻点了一下,石粉簌簌落下,石面上多了一个极细极深的小孔。不是砸出来的,是气劲钻进去的。他把手指收回来,看着那个小孔。白天他推石锁的时候要调动全身的劲,两根手指推了三天才能把石锁推动三寸。现在他一指点出去,气劲自已钻进去了。这不是力量变大了,是完全不同的发力方式。外功变内功。
然后他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已感知的,山体在震。禁地入口那道石缝被人用暴力从外面轰开了。碎石滚落的声音沿着甬道传进来,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至少三个。步点很快,带着回音,正在穿过第一层的山腹空洞。
陈小武站起来,把玉简贴身藏好,走到石室门口,贴着石壁往外看。甬道尽头有火光在晃动,火把的光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拉出几个扭曲的人影。他听见了金爷的声音:“那个小崽子肯定在里头。搜。”
一个更沉的声音接了一句:“金爷,一个炼气不到的小崽子,至于吗?”金爷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点了我一指。炼气不到,劲道透进来了。你见过炼气不到的能破护体气劲吗?这个小子,杀。不管他师父是谁,今天不杀,以后你我都没好日子过。”
陈小武将后背紧贴在冰凉的石壁上,右手五指微微张开。五个指尖上,真气凝成的劲道还在,一丝一丝地跳动着。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打不过他们。哪怕你刚才悟了五毒手和五百钱的合练法门,你也不过是炼气锻体刚入门,对面至少两个内劲。但你跑不掉。石门能关,但这个距离来不及。他们已经到了第一层,距离这里不到五十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武守一。那个人还是坐在石室正中间,龟息在持续,呼吸节奏纹丝不动。十年了他没醒,现在也不可能醒。求他帮忙不现实。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小武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能用的东西。沾衣十八跌——近身摔法,跟内劲武者贴身是找死。太乙五行拳——拳架再精妙,真气不够,打上去等于给人家挠痒。阴阳玄功掌——他还没练成,这套功夫要求真气达到一定火候才使得出来。那他有什么呢?五毒断魂手,配合五百钱的劲道,可以破内劲护体。但破是一回事,打不打得中是另一回事。他的身法不行,太乙九宫旋转十二法他练得不够精,步法跟不上手上的功夫。
等等。太乙九宫旋转十二法,他练了十年。
这套步法他一直在练,但一直觉得没什么用。书上画的是九个宫位的走位图,配了一套极其复杂的身法口诀。他小时候在院子里按照图上画的路线走来走去,邻居家小孩说他是“在跳格子”,他也没反驳,因为他自已也觉得像是在跳格子。宋归年跟他交手的时候没评价他的步法,但宋归年说了——他的那些功夫,会一件一件活过来的。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武守一。武守一面前的地面上除了那行字,还有一片模糊的印记。他之前没注意,以为是灰尘沉积形成的纹路。现在仔细看——不是纹路,是磨痕。是有人在这里反复走位,把这个区域的灰尘全部踩实了。九个宫位,磨出了九个淡淡的脚印痕迹。武守一也在练这套步法。太乙九宫旋转十二法,也是真东西。不是跳格子,是实战身法。
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甬道的拐角。陈小武深吸一口气,左脚踩在乾位,右脚移向坤位。他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拖住。周铁衣和宋归年还在外面。只要他拖到他们回来——如果他们回得来。
拐角处火光一闪,一个人影转了出来。不是金爷,是另一个,身形更壮,光头,脖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绞过。光头扫了一眼甬道尽头,看见了石门——石门已经被陈小武重新关上。他咧了咧嘴,“金爷,门关了,那小子躲里头了。”
金爷的声音从拐角另一边传来:“炸开。”
陈小武在黑暗中无声地调整了步法,右脚踩到离位。太乙九宫旋转十二法的核心要义,武守一刻在石壁上——不是快,不是变,是“移”。在九个宫位之间不断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对手的盲区,身形始终处于对方最难发力的角度。
光头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插,从腰间摸出一根短棍,走向石门。他路过陈小武藏身的石室拐角时,脚步顿了一下。
陈小武从拐角闪出。不是冲,是踩——左脚踩坎位,右脚踩离位,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插到光头的侧面。光头下意识转头,但陈小武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他已经绕过光头,右手五指成扣,点在光头后腰的肾俞穴上。一股极细极尖锐的劲道从指尖透进去,穿透衣物、皮肉、筋膜,直刺穴位深处。
光头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右腿瞬间失了力气,身体往右一歪。但他毕竟是炼气锻体巅峰,比陈小武高了整整一个境界,反手一掌扫过来,劲风刮得陈小武脸颊生疼。陈小武不退反进,沾衣十八跌的“迎门靠”——他刚才对金爷用过一次,被反震回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他体内真气运转的方式变了。武守一刻在石壁上的法门——肩撞的一瞬间,气走带脉,以气裹身,把自已整个人变成一个整体。不是用肩膀撞人,是用全身的气撞人。
他的肩膀撞进了光头的胸口。光头那只横扫过来的手掌还在半空中,整个人已经往后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甬道石壁上,后背撞得石屑纷飞。光头滑坐在地,大口喘气,胸口有一个明显的凹陷——不是骨折,是被气劲打进去的。肋骨没断,但胸口的筋膜层被气劲穿透了,肺部受到震荡,一时缓不过来。
陈小武自已也弹了回来,后背撞在另一侧石壁上,右肩疼得像被人拿榔头敲了一下。他咬牙站稳,低头看自已的右肩——衣服完好,皮肉也完好,但肩井穴附近有一个淡淡的淤青。那淤青还在扩散,从一粒黄豆变成一枚硬币。这是气劲反噬——他刚才那一撞虽然融合了迎门靠和气机运转,但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这种发力方式,一部分劲道在自身体内乱窜,伤到了自已。五毒手加五百钱的合劲能用,迎门靠的气裹身也能用,但不能连续用。他的丹田里那团真气太细了,用一次少一半。
光头还没站起来,但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嘴角挂着一丝血,怒极反笑:“炼气不到,伤我肺经。你确实得死。”
拐角那边,金爷的身影走了出来。这次他没有大意,一出来就放出了护体气劲。他的周身三寸范围内,空气微微扭曲,火把的光照上去都会偏折一下。他的目光锁住陈小武,眼里除了怒意,还有一丝隐隐的忌惮。因为陈小武刚才用的不是运气好——是技巧与力量的精准配合。先点穴,趁对方失衡再贴靠,把自已重心压低,用全身的动量加气劲撞过去。这个人虽然真气浅薄,但他对距离和时机的把握,不是一个新手该有的水平。那是他地摊上那几本书里写的东西,被他练了十三年练进骨头里了。
“你的师父——”金爷往前迈了一步,护体气劲将地上的灰尘推开一圈涟漪,“到底是谁?”
陈小武靠在石壁上,右臂垂着,还在抖。他抬起左手,抹了一把嘴角震出的血。他不知道宋归年和周铁衣还活着没有——归元庄的警钟碎了,周铁衣的刀断了,宋归年把那件绣着“守”字的褂子叠在了门外。他把那件褂子的样子印在脑子里,然后站直了身体,左脚后撤半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蹭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我说了你也不信。”他说。
“那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