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的报信成功之后,岑宴的态度并没有任何改变。
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在朝堂上见到楚家的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楚玉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但楚玉不在意。
她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前世她花了三年时间把岑宴的心捂热——不,不是捂热,是利用他的信任把他推入深渊。这辈子,她愿意花三年、五年、十年来把那个窟窿补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楚玉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她开始学医。
准确地说,是学毒理。
她托青禾从外面买回来一堆医书,什么《本草纲目》《毒经》《解毒录》,堆了满满一桌子,每天从早看到晚,看得眼睛都红了。
青禾一开始以为小姐只是闲得无聊找点事做,后来发现不对劲——小姐看的那些书,全是有毒的草药和解毒的法子。
“小姐,您学这个做什么?”青禾忍不住问。
楚玉低着头翻书,随口答了一句:“以防万一。”
前世她给岑宴下了三年的慢性毒药,那毒药的名字她到现在都记得——七日醉。不是当场毙命的剧毒,而是慢慢侵蚀五脏六腑的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最后连神仙都救不回来。
她这辈子不给人下毒了,但保不齐别人会下。
楚瑶会给岑宴下毒吗?
前世会,这辈子也会。只是前世的毒由她楚玉的手递出去,这辈子楚瑶没了她这把刀,一定会另想办法。
她得提前准备好解药。
“青禾,去药铺抓几味药回来。”楚玉写了一张方子递过去,“别去同一个药铺买,分开买,一家买一两样。”
青禾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乌头、半夏、天南星、川乌、草乌……
全是毒药。
青禾的手都抖了:“小……小姐,您买这些做什么?”
“做解药。”楚玉头都没抬,“毒药的解药,需要用毒药来配。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青禾一点也不放心,但还是揣着方子出门了。
——
楚玉学医的事,自然也传到了岑宴耳朵里。
沈昭来汇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王爷,楚大小姐最近在学医术,准确地说,是在钻研毒理。她让人买了不少医书,还派人去药铺抓了好几味有毒的草药。”
岑宴正在批阅公文,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毒理?”
“是。属下打听了,她看的书全是关于有毒草药和解毒的。”
岑宴沉默了片刻。
前世楚玉给他下毒,用的是七日醉。那东西无色无味,毒性隐蔽,不是一般人能配出来的。楚玉一个深闺贵女,哪来的七日醉?自然是楚瑶给的。
楚瑶的七日醉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前世他没来得及查。
这辈子,楚玉自已开始查了。
“随她去。”岑宴继续批公文,声音淡淡的,“她想学,就让她学。”
沈昭犹豫了一下:“王爷,属下担心……万一楚大小姐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解毒呢?”
岑宴抬头看了沈昭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沈昭被看得后背发凉,立刻低头:“属下多嘴了。”
岑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但手里的笔,直到沈昭退出书房,都没有再落下。
——
楚玉学毒理的第七天,出了意外。
那天她在院子里试药,把几种草药按比例配在一起,想看看能不能中和毒性。结果配方出了差错,药液蒸腾出来的烟雾带着毒性,她吸了一口,当场就晕了过去。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找大夫。
大夫来了一看,说是轻微中毒,问题不大,但需要静养几日。
楚夫人听说女儿在自已院子里试药中毒,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楚瑶更是第一时间跑来“探望”,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比谁都心疼的样子。
“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楚瑶坐在床边,握着楚玉的手,声音哽咽,“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
楚玉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她看着楚瑶那双“真诚”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弯:“只是小伤,不碍事。妹妹别担心。”
楚瑶又嘘寒问暖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她一走,楚玉脸上的笑就收了回去。
她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楚瑶握着她的手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她桌上那些医书上瞟。
那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打量。
楚瑶在评估她。
评估她学毒理这件事,对自已有没有威胁。
楚玉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前世的记忆又过了一遍。
前世楚瑶给她的七日醉,是从哪儿来的?
她记得有一次楚瑶和一个商人打扮的人在后门说话,她无意间撞见了,楚瑶说是来买胭脂的。
但那人的腰上挂着一块令牌。
那块令牌,她后来在太子的幕僚身上见过。
七日醉的来源,是太子。
太子想杀岑宴,又不能亲自动手,所以借了楚瑶的手,再借了楚玉的手。
楚玉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这辈子,她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
楚玉中毒的消息传到镇北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沈昭本来不想禀报,觉得这种事跟王爷没什么关系。但他想了想,还是说了。
“王爷,楚大小姐今天在自已院子里试药,中毒晕过去了。”
岑宴正在用晚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毒?”他问。
“说是她自已配的解毒药出了差错,吸入了有毒的烟雾。大夫看过了,说是轻微中毒,养几天就好。”
岑宴沉默了两秒,继续吃饭,语气很淡:“自作自受。”
沈昭觉得也是。
但他注意到,王爷今天晚饭吃得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
——
楚玉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青禾端了药进来,表情有些奇怪。
“小姐,奴婢去药铺抓药的时候,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怎么奇怪了?”
“那个人拦住了奴婢,问了小姐您的病情,然后塞给奴婢一个纸包,说……说是给小姐的。”
楚玉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药材。
她闻了闻,瞳孔骤然收紧。
这是七日醉的解药。
不,不是完整的解药,是中和七日醉毒性的配方。这世上知道这个配方的人,不超过三个。
其中一个,是前世配出七日醉的人。
另一个,是前世中了七日醉的人。
楚玉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长什么样?”她的声音很紧。
青禾想了想:“个子很高,穿深色衣服,脸上有疤,看起来像……像当兵的。”
脸上有疤。
沈昭。
是岑宴身边的人。
楚玉捧着那包药材,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知道了。
知道她在查七日醉的解药,知道她中的毒不是意外,是她在拿自已的身体试药。
他让人给她送来了配方。
那个被她亲手毒死的男人,这辈子,给她送来了解药。
“小姐,您怎么哭了?”青禾慌了,“是不是这药有问题?奴婢这就去找那个人……”
“不是。”楚玉用力擦了擦眼泪,把那包药材紧紧攥在手里,“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他在乎她。
不管他承不承认,不管他自已有没有意识到——他在乎她。
楚玉深吸一口气,把那包药材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小匣子里,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笔,在“赎罪计划”上又加了一行字:
“他给我送了药。”
写完,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他在乎。”
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
楚玉抱着那个小匣子,靠在床头,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