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青瓷茶盏砸上墙,碎成几片,滚到龙兴业脚边。
他看都不看,抬脚又踢翻了矮几上的琉璃摆件,玻璃碴子溅出去,有几粒崩到皮鞋面上。
龙兴业站在屋子中央,肩膀起伏得厉害,脸绷着,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手握紧又松开。
嘴里发出一声低吼。
“为什么是我?”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
“凭什么把我推到台面上?”
这次调任流阴市纪委书记,他从接到消息那一刻起就憋着一股火。
龙兴业不觉得自已该去。
他想留在京城,躲在后面,看那些人明里暗里掰手腕,自已等着收果子就行。
藏在暗处才方便他动手,也不容易脏手。
可现在不行了。
文件下来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去,就是跟上面对着干,他还没那么蠢。
所以他只能砸东西来发泄心中的不记。
角落里,那个中年男人垂手站着,没躲,也没劝。
他太清楚龙兴业的脾气,这种时侯谁开口谁倒霉。
等屋里彻底静下来,龙兴业呼吸缓了些,中年男人才往前迈了一步,低声说:“龙少,什么时侯启程去流阴市?”
顿了一下,他又补一句。
“这次就是走个过场。流阴那地方,论层级、论背景、论手段,哪个能跟您比?
苏宝雷书记心里有数,会关照的,您不用有顾虑。”
龙兴业没接话。
他慢慢走到桌边,把一只紫砂壶放回原位,壶底磕在木面上,一声闷响。
他今年三十八,京城某部委的副厅级干部,日子一直过得挺舒服的。
不用跟基层的杂事打交道,也不用看谁脸色。
他最拿手的是算计,是躲在后面拨算盘。
他以为自已算得够精了,可这次一纸调令下来,他才明白,上面那些人,比他更会算计。
他不过是被人从暗处拽出来,推到前头挡风的。
几天后,金工省省委组织部部长吴建华再次到了流阴市。
龙兴业跟吴建华一辆车过来的。
一路上吴建华没怎么说话,偶尔低头看手机,然后就是望着窗外发呆。
龙兴业也没找话说。
他能感觉到,貌似省委里面的领导都把他当成了外人,甚至是麻烦。
到了市委大院门口,市里一群人在市委书记许晓的带领下已经在等着了。
许晓站在最前面,见吴建华下车,赶紧上前,脸上堆着笑:“吴部长,欢迎来流阴指导工作。”
吴建华点了点头,没接这个笑,直接说:“许晓通志,你们市纪委岗位空缺一段时间了,宝雷书记很重视,组织上已经定了。”
“龙兴业通志,长期在京城部委工作,视野开阔,经验丰富。今后你们班子要全力配合,把纪律作风抓起来,不能再出乱子。”
许晓听到“京城部委”四个字,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感谢组织信任,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兴业通志的工作。”
龙兴业站在吴建华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插话。
他目光从许晓脸上扫过,又看向后面那群市领导。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客气的笑,但那个笑容都是皮笑肉不笑的。
龙兴业握了握手,力道很重,掌心发凉。
任职宣布大会开得极快。
吴建华念完文件,前后不过几分钟。
茶杯就搁在手边,他碰都没碰。
会议一结束,吴建华起身就往外走。
许晓追了两步,小声说:“吴部长,吃了饭再走吧,都安排好了。”
吴建华摆摆手:“不了,省里还有事。”
吴建华步子没停,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身朝众人点了个头,就钻了进去。
车启动,很快拐出院门。
许晓站在台阶上,手还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周围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秦风站在队伍靠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跟着那辆黑色轿车,直到尾灯看不见了。
他摸出烟,点了一下,打火机没出火,又放回口袋。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省里这是让给谁看呢。”
秦风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省里的态度。
这哪是送人上任,这是把人往流阴一放,就不管了。
龙兴业从京城空降过来,按理说,省里面应该很重视才对,可是连省纪委那边都没人出面接一下。
摆明了是不待见他。
但秦风也看得出来,龙兴业不是那种会认命的人。
会上龙兴业没怎么说话。
主席台上坐着,腰背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茶杯放在右手边,他偶尔转一下杯盖,动作很轻。
宣布完任命,轮到他表态,他只说了几句套话,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越是这样,秦风越觉得要小心。
一个有点阴的人,是的在秦风眼里,龙兴业就是个老阴逼,这个人手里还握着纪委的刀,谁也不知道他第一刀会往哪落。
散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
秦风故意慢了半步,落在人群后头。
他看见龙兴业没有向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市纪委几个工作人员搬运行李。
许晓过去跟他说话,他点着头,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许晓走后,龙兴业转过身,目光穿过走廊,正好跟秦风对上。
两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秦风没躲,微微点了个头。
龙兴业也点了点头,目光在秦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瞬,秦风心里动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种人在看一个人的时侯,不急着露锋芒,但心里已经把人放进了盘子里。
回办公室的路上,秦风点了根烟,这次打火机着了。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流阴市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天,又来了个不安生的。
晚上,龙兴业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全市干部名册。
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处——秦风,市政法委书记,能力强,原则更强,深得组织信任。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不算笑。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龙兴业把名册合上,往桌上一扔。
“就从这儿开始吧。”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已听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