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又过了两个月。

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我上班,老公接送儿子,周末一家三口去公园,买菜,做饭,洗碗,睡觉。

我妈偶尔发消息,不长,就几个字。

"天冷了,加衣服。"

"孩子感冒了没?"

“给孩子买了几件厚衣服,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言语带着暗暗的试探,生怕我不喜欢她送的东西。

我看着老公拿进来的快递袋子,拆开看了看。

款式颜色还可以。

"我今天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她不催。

我爸这边,也再没有打过电话。

有一次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

"小染,以前的事,是我的错。"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没回复,截图保存了。

大舅突然联系了我。

他是小时候对我最好的亲戚,每次见面都偷偷塞给我零花钱,但从不多说话。

他在电话里说:"小染,你妈跟我说了,你给她移植了肾的事。"

"嗯。"

"她说那颗肾让她感受到了你小时候的事。"

"嗯。"

"小染,"他停了一下,"你外婆,以前也打你妈。"

我知道。

"打得很重,"他说,"我亲眼看见的。"

"我那时候,"他说,"没有拦。"

"我知道,"我说,"你也怕。"

他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我也怕。"

"大舅,"我说,"我不怪你。"

"你那时候也是孩子。"

他的声音哑了。

"你妈,"他说,"她其实也是这样长大的。我,也是这样长大的"

"我知道,"我说,"但这不是她打我的理由。"

"对,"他说,"不是理由。"

"但也许是原因。"

我想了很久,说:

"原因我理解,"我说,"理解不代表没有伤害。"

"对,"他说,"你说得对。"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小区里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小孩骑着平衡车,有人遛狗,有人打电话。

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我想起我妈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我不指望你原谅我。"

我一直没有说原不原谅。

不是因为不想给她答案,是因为我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了。

原谅不原谅,是她的功课,不是我的。

我的功课,是把那颗肾里存着的恐惧,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体里清理出去。

是听见电话铃不再心跳加速。

是听见别人说话大声不会本能的恐惧。

是儿子问我腿上的疤怎么来的,我能平静地说:以前有人伤害过我,但现在好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就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关系。"

"但我希望,那颗肾,能让你余生都记得,我所承受的一切。"

她隔了很久才回。

"我记得,"她说,"我会记得的。"

"每天都记得。"

我把手机放下,去给儿子讲睡前故事。

他窝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很认真。

讲完,他拉着我的手说:

"妈妈,明天还讲。"

"好,"我说,"明天还讲。"

我关了灯,坐在床边,听他的呼吸慢慢变匀。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很稳,很暖。

胸口那个堵了三十年的东西,今晚,又松动了一点。

不是因为她道歉了。

不是因为那颗肾让她尝到了苦头。

是因为我发现,我现在坐在这里,给我儿子讲故事,关灯,看他睡着。

我没有打他。

我不会打他。

这个循环,到我这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