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裴烬抵达时,已是深夜,街道寂静,路灯昏黄。
裴烬凭着模糊的记忆,将车开到闻笙家。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小独院,墙面斑驳,和他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正式拜访闻笙的父母,也是在这里,遭受了一番闻家所有亲戚鄙夷的目光。
他们对他这个“拐走”了自家优秀女孩的有钱少爷并没有多少好感。
那时闻笙紧紧握着他的手,脸上带着明亮而坚定的笑容,把他介绍给每一个人。
“这是我男朋友,裴烬。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当时他觉得,只要闻笙站在他身边,全世界反对他都不怕。
可后来呢?
后来他让她那双盛满星星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空茫。
记忆重合在一起,裴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剧烈的抽痛让裴烬几乎喘不过气。
他坐在车里,抬头看去,闻笙家的窗户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这么晚了,他们应该都睡了吧。
他竟然有点不敢去敲那扇门。
怕看到闻笙父母失望透顶的眼神,怕看到闻笙更加冰冷疏离的目光,更怕看到茉茉依旧昏迷不醒的惨白小脸。
他将车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缭绕,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思绪。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空泛起鱼肚白,记忆的闸门却在此刻轰然打开,不受控制地回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闻笙,是在大学礼堂的新生迎新晚会上。
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弹钢琴,侧脸温柔,指尖流淌出的音符清澈又干净。
只一眼,他就觉得,这个女孩,就该是他裴烬的老婆。
于是他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死缠烂打的追求。
送早餐,等下课,制造偶遇,笨拙地讲笑话
闻笙起初很烦他,觉得他霸道又无礼。
可渐渐地,被他眼里的炽热和执着打动,最终红着脸,答应了他的追求。
热恋的时光美好得不真实。
直到闻笙怀孕,双方家庭掀起轩然大波。
闻笙的父母坚决反对,他的父母更是暴怒。
他们早已为他选定了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一个未婚先孕、甚至为此辍学的女孩,在他们眼中是裴家的耻辱。
父亲用家法,整整九十九鞭,抽得他皮开肉绽,几乎去了半条命。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娶闻笙。
最终,父母拗不过他的以死相逼,勉强松了口,但断了他大部分经济来源。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有一纸结婚证。
闻笙没有任何怨言,甚至反过来安慰伤痕累累的他。
她学着操持家务,学着照顾孩子,用她单薄的肩膀,和他一起撑起了那个小小的、最初甚至有些拮据的家。
茉茉出生后,她更是将全部的温柔和爱都倾注给了女儿。
每天他疲惫地回到家,总能看到一盏为他亮着的灯,一桌或许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妻子温柔的笑脸。
那时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闻笙就是他的港湾。
后来他也知道,闻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其实有在默默地羡慕以前的同学,完成学业,找到一份好工作,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不敢和她提起,怕她的嘴里说出后悔,只能更加拼命地工作,决心要给闻笙最好的生活。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事业渐渐步入正轨,应酬越来越多?是接触的世界越来越大,诱惑越来越多?还是日子过得太顺遂,渐渐忘了来时的路?
他第一次见到纪以宁,是一场应酬,他去了她的酒吧。
纪以宁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热烈、奔放、懂得撩拨,眼神带着钩子。
和闻笙的温柔安静截然不同。
几次酒后,半推半就,他踏出了错误的第一步,和纪以宁上了床。
从此,在纪以宁那里,他找到了在闻笙身上从来没有过的激情和刺激。
他觉得闻笙像没有味道的白开水,他需要的是纪以宁这样的烈酒。
他开始嫌弃家里的饭菜千篇一律,嫌弃闻笙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孩子和琐事,嫌弃她身上只有奶粉和油烟味,再没有了当初让他心动的书卷气。
可他忘了,是他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将她困在了方寸之地。
到后来他甚至觉得,和纪以宁在一起,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和闻笙是年轻时不成熟的决定。
所以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对闻笙说他腻了、烦了、累了,可以纵容纪以宁一次次挑衅伤害她,可以因为她不听话而伤害她的身体。
哪怕那副身体曾经为了他,经历了最艰难的生产。
裴烬越想越后悔。
“啪!”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巴掌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脸颊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明白自己咎由自取,自以为闻笙永远不可能真的离开他,仗着她对自己的爱肆意妄为。
他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进门,不论闻笙如何打如何骂,只要她能出气,原谅自己,跟自己回去,他都会受着。
天光已经大亮了。
古旧的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晨练的老人,上班的年轻人,新的一天开始了。
裴烬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步沉重地走向那扇熟悉的院门。
站在门口,他抬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还是敲响了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响,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比一次用力,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别敲啦!”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探出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这家人早就搬走啦!敲什么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