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没有抬头。
声音压得很低。
“小的只是缝尸时,多看了两眼。”
“是不是那东西杀的,小的不敢断。”
门外的窄脸察事冷笑一声。
“敢把话递到刘管事那里。”
“到了我面前,反倒不敢了?”
顾尘膝盖微弯。
像是要跪。
“小的命贱。”
“不敢瞒上。”
“也不敢乱咬人。”
“死人身上有什么,小的就说什么。”
“死人没留下的,小的不敢添。”
这话落下。
门外静了一息。
背着药箱的女修,终于把目光从小楼身上挪开。
她看向顾尘。
眼神很静。
不像看人。
更像看一味还没入炉的药。
旁边那个壮汉也低头瞥了顾尘一眼。
他膀阔腰圆。
一只手扣在刀柄上。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块压门石。
窄脸察事眯起眼。
“倒像个会吃死人饭的。”
顾尘垂头不语。
察事没有进屋。
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纸被折过几次。
边角沾着干血。
他抖开薄纸。
上头画着几处伤。
后颈圆孔。
创壁螺旋。
腕脉干瘪。
画得粗。
但要害都在。
察事道:“详细说。”
顾尘先往旁边退了半步。
像是给上官让路。
可他半边身子,仍挡着屋内草堆。
小楼就睡在那里。
旧被遮住了她的脖颈和手腕。
不能让这几个人多看。
顾尘声音平稳。
“十一具尸,前六具像是妖兽所伤。”
“爪击,撕咬,践踏。”
“骨头是往里面碎的。”
“伤口边缘乱。”
“像黑背獾一类力兽。”
察事没说话。
女修也没说话。
只有壮汉的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了一下。
顾尘继续道:
“第七具开始,不对。”
“伤在后颈。”
“枕骨下三寸。”
“一个圆孔。”
“孔小,边齐,里面很滑。”
“没有齿痕。”
“没有爪裂。”
“也没有火灼和符伤。”
“创壁里,有一圈一圈细纹。”
女修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是细纹?”
她声音很冷。
像冻过的铁片。
顾尘举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
指甲剪得极短。
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灰黑。
“用指腹探的。”
“纹路绕着创壁走。”
“深浅一样。”
“方向也一样。”
“像一根细长的东西,旋着进去,又旋着出来。”
女修微微皱眉。
“若是虫呢?”
顾尘道:“虫啃肉,口子不会这么干净。”
“边缘会碎。”
“里面会有细齿痕。”
“若是妖兽骨刺,刺进去时会顶裂筋膜。”
“也不会只留这么一圈纹。”
察事眼神深了一点。
“经脉呢?”
顾尘垂眼。
“有两具尸,腕脉空得太干净。”
“修士死后,灵力会散。”
“可经脉里多少会留一点残渣。”
“就像锅底灰。”
“擦不净。”
“那两具没有。”
“经脉壁光得反常。”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声音更低。
“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舔过一遍。”
屋里一冷。
女修抓着药箱带子的手,轻轻紧了一下。
壮汉终于抬眼。
那眼神沉得像石头。
察事却短短笑了一声。
听不出喜怒。
“炼气二层。”
“一个杂役。”
“验得倒细。”
顾尘低头。
“殓仙师吃死人饭。”
“伤口看不明白,人就会被死人带走。”
察事盯着他。
半晌后,忽然问:
“屋里怎么这么冷?”
顾尘心头一紧。
脸上却立刻露出惶恐。
“小妹有石化病。”
“昨夜险些断气。”
“小的用了残续命丹。”
“寒气还没散干净。”
女修眼神一动。
“残续命丹?”
顾尘从袖中取出丹房木牌。
双手递上。
“丹房废料处换的。”
“九块灵石。”
“还欠一年废尸工。”
“牌子在这里。”
女修接过木牌,看了一眼。
她又看向顾尘。
“那枚丹心有尸火逆的废续命丹,是你拿走的?”
顾尘心里又沉了一分。
丹房的事,果然传得快。
但他脸上只有穷人的窘迫。
“是。”
“小的妹妹等不得。”
“好丹买不起。”
“只能赌残丹。”
女修没有马上说话。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闻屋里的味道。
顾尘袖中指尖微紧。
他已经用灶灰、尸臭粉和湿泥压过一遍。
可小楼刚刚发作过。
那股极阴寒气,未必半点不漏。
女修看向草堆。
目光停在小楼脸上。
一息。
两息。
她抬脚,似乎想进屋。
顾尘心里一冷。
袖中的骨针,已经贴住指腹。
就在这时。
察事开口。
“沈蝉衣。”
声音不高。
却带着警告。
女修脚步停住。
她垂了垂眼。
退回半步。
没有再往里走。
只把木牌递还给顾尘。
顾尘双手接过。
也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蝉衣。
人瘦。
眼静。
背丹房药箱。
看人像看药。
这种人,比拿刀的更危险。
察事又看向顾尘。
“黑风山今夜又死了人。”
顾尘眼皮微垂。
没有接话。
察事道:
“六个。”
“三个矿奴。”
“两个外门弟子。”
“还有一个丹房药童。”
顾尘心中一动。
丹房药童。
这就不只是矿洞里的事了。
丹房也被扯进来了。
难怪沈蝉衣会来。
察事盯着他。
“伤口和你说的一样。”
“后颈圆孔。”
“创壁螺旋。”
“经脉空尽。”
他说完,往前踏了一步。
“顾尘。”
“你跟我们走一趟。”
顾尘低声问:“小的要去何处?”
“黑风山。”
屋里风声一冷。
草堆上,小楼在旧被里轻轻动了一下。
顾尘没有回头。
也不能回头。
他若现在露出半点不舍,门外这三个人就会知道。
草堆里那个病弱小姑娘,是他的命门。
察事道:
“今晚。”
“执法堂要你验尸。”
顾尘沉默一息。
只一息。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装着十块下品灵石。
隔着布,轻轻作响。
他双手捧着,递到察事面前。
“察事大人。”
“小的走之前,能否先去杂役院交一笔旧账?”
察事皱眉。
“什么账?”
“刘管事的账。”
顾尘声音很低。
“他说明日日落前,要小的交十块灵石。”
“若小的今夜随大人去黑风山,明日回不来。”
“小妹会被送去药事堂。”
“剖肝取脏。”
这话一出。
壮汉眼角动了一下。
沈蝉衣也皱了皱眉。
察事看着顾尘手里的旧布包。
眼神阴冷。
“刘管事要你的灵石?”
顾尘低头。
“不敢瞒大人。”
“是孝敬。”
“杂役院的规矩。”
察事嗤了一声。
不知是笑刘管事贪。
还是笑顾尘命贱。
片刻后。
他没有接那包灵石。
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黑木签,丢给顾尘。
木签乌沉。
边角磨得发亮。
正面刻着四个小字。
执法征调。
背面有一枚暗印。
像血浸过。
察事道:
“今夜起,你归我这桩案子。”
“你屋里的人,也归这桩案子暂护。”
“谁敢动她,让他来执法堂领问。”
顾尘接住木签。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这不是灵石。
却比十块灵石更顶用。
至少今夜,刘管事的手不敢明着伸进柴房。
这是他用验尸本事,换来的第一道护身符。
顾尘立刻跪下。
“谢察事大人。”
察事冷冷道:
“别谢早。”
“黑风山的尸,若验不明白。”
“你也不用回来了。”
顾尘伏着身子。
声音平稳。
“小的明白。”
他起身时,顺手把黑木签挂在门内。
挂得很显眼。
只要刘管事的人来。
第一眼就能看见。
执法征调。
四个字压在破门上。
像一块薄薄的门板。
挡不住大风。
却能挡住今夜伸来的第一只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