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灵液入喉。
暖意很淡。
却实在。
像一口热水,慢慢落进干裂的喉咙。
顾尘没有贪快。
他闭着嘴,把那点暖意压进经脉里。
一寸一寸走。
不冲关。
不撞脉。
只把被矿道寒气压住的灵力,慢慢拉回来。
第二滴也吞下。
丹田里那点灵力,终于活了些。
没有破境。
也没有大涨。
只是手指没那么僵了。
耳朵也清了些。
棚外风吹草席的响声。
石勇靴底压碎石子的响声。
沈蝉衣翻传讯符时,指甲刮过纸面的细响。
顾尘都听得清。
这就够了。
在这种地方,多听见半步脚声,就能多活一息。
第三滴是灰浊的。
气味发涩。
里面有一股腐阴味。
顾尘只闻了一下,便把它倒进血沟。
又用黑狗血冲了葫芦口。
浊的,不碰。
穷人可以吃死人饭。
但不能喝烂命水。
他抬眼往棚外看。
沈蝉衣还在门外接讯。
石勇背对着矿棚。
肩背宽厚,像一块挡在门口的石头。
时间不多。
顾尘转到第五具尸旁。
那具后颈有穿刺伤的矿奴。
他蹲下。
左手按住尸体肩骨。
右手藏在草席阴影里。
黄皮葫芦口,对准尸身。
只放出比方才更细的一线吸力。
灰气从尸体里慢慢浮出。
很轻。
很慢。
刚离开尸身半寸,灰气里便混出一缕暗红。
顾尘眼神微凝。
这不是普通死气。
灰里带血。
血里带寒。
像死者咽气前最后一眼,被硬压在了道蕴里。
下一瞬。
顾尘眼前一黑。
一幅残像轰然炸进脑海。
矿道。
黑暗。
矿灯挂在壁上,火光一晃一晃。
铁镐一下一下敲在矿壁上。
这个矿奴趴在壁边凿石。
后颈忽然一凉。
不是刀割的疼。
是有什么细长的东西,贴着皮肉旋了进去。
冷。
滑。
还带着一股吸力。
紧接着。
死者身上的灵力像被咬住。
从手脚。
从腰腹。
从胸口。
一齐往后颈倒流。
整个人一下空了。
顾尘喉头发紧。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把他从那股空感里拉住。
他没有立刻退。
死人留下的这一眼,只有这么一回。
错过了,就再也问不出来。
残像里,死者临死前偏了一下头。
视线歪了。
矿灯也歪了。
墙上有一道黑影闪过。
这一次,比上回清楚。
那东西贴着石壁。
腿很多。
细长。
关节往后折。
爬起来没有脚步声。
只有尾梢抬起。
尾梢末端,是一截半寸粗的螺旋口器。
像钻头。
又像拧紧的肉嘴。
它出手前,尾梢先在石壁上一点。
像是在借力。
残像断了。
顾尘猛地回神。
背上已经湿了一层。
多腿。
反折关节。
螺旋口器。
贴壁走。
尾梢借力。
这几样,他全记住了。
棚外脚步声响起。
沈蝉衣回来了。
顾尘的手没停。
第五具尸身里还有一缕灰气没收净。
这时候若收手,尸煞浮在皮上。
沈蝉衣未必看得懂。
但她是药师。
她闻得出来。
顾尘左手捏住死者下颌,像是在合口。
右手压着葫芦。
吸力细到极处。
门外脚步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咝。
最后一缕灰气没入葫芦。
葫芦内壁,凝出半滴暗红冷液。
不清。
也不浊。
像一滴血里封着寒气。
顾尘没有吞。
这种东西来路不明。
先留着。
他用小玉瓶收好。
尸蜡封口。
旧布一裹。
塞进暗袋死线。
下一息。
黄皮葫芦滑回袖中。
顾尘抓起粗针大线,低头咬断线头。
门帘正好被掀开。
沈蝉衣走进来。
“传讯问完了。”
她看了顾尘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顾尘吐掉线头,低声道:
“刚才被尸气顶了一下。”
沈蝉衣用帕子捂住口鼻。
眉尖微蹙。
“这里确实难闻。”
顾尘嗯了一声。
没多解释。
解释多了,反倒像遮掩。
还剩最后一具。
李瞎子。
沈蝉衣站在旁边。
不能再像方才那样取。
顾尘抬头。
“沈药师。”
“这具胸骨碎得厉害。”
“压砸伤里夹了阴寒尸气。”
“你若要回去交差,最好把骨折线记清。”
沈蝉衣看向他。
“我记那个做什么?”
顾尘低声道:
“察事若问塌方真假,总要有人答。”
“你只写压死。”
“他再问骨头往哪边断,你怎么答?”
沈蝉衣沉默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册子。
还是走近两步。
顾尘掀开李瞎子的胸口。
矿石砸穿的位置,血肉早已发黑。
肋骨断面一层压着一层。
断茬都朝里。
骨裂从胸口往外散。
沈蝉衣脸色白了些。
但没有退。
她低头看。
炭笔在册上落下。
一笔比一笔慢。
顾尘要的就是这点空。
他左袖垂下,挡住右手。
葫芦口贴近李瞎子的腕脉。
只开一线。
吸力一放。
顾尘便知道,这具尸不一样。
难取。
很难取。
普通死尸的道蕴,像浮灰。
轻轻一牵就走。
李瞎子身上的,却像冻在骨缝里的旧血。
沉。
黏。
还冷。
顾尘不敢猛催。
猛了,尸气会动。
沈蝉衣也会察觉。
他把灵力压成一根细线。
一点点送进葫芦。
不是硬吞。
是慢慢剥。
从腕脉处剥。
一丝灰黑气流,终于被牵了出来。
灰黑之中,夹着一点幽蓝。
很淡。
却冷得明显。
和小楼丹田里那团寒芒,很像。
幽蓝气刚离尸身,棚里温度就低了半截。
沈蝉衣忽然抬头。
“怎么有点冷?”
顾尘左手还按在李瞎子胸口碎骨上。
他指尖轻轻一搓。
碎骨磨在一起,发出细响。
“胸口开了。”
“肺腑里积的阴尸气漏出来了。”
“这种人埋在阴矿里太久。”
“胸一破,寒气先出。”
他说得很稳。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尸事。
沈蝉衣看向李瞎子的胸膛。
骨茬朝内。
皮肉发灰。
缝隙里,确实有淡淡白寒往外冒。
她退了半步。
眼神却没乱。
反而更静。
像是要把这具尸也记进药册里。
“能缝吗?”
顾尘低头。
“能。”
“但要慢些。”
“这尸寒重,线走急了,皮会裂。”
沈蝉衣没有催。
她低头又写了两笔。
顾尘借着托尸臂的动作,把右手滑到李瞎子腕口。
两指一压。
尸脉冷得沉。
不像寻常死人那种冷。
倒像一根埋在冻土里的细铁丝。
顾尘心里一沉。
找到了。
李瞎子生前,确实修过阴属法门。
人死了。
灵力散了。
可走过的经脉,还留下了痕。
活人看气。
死人看痕。
这是殓仙师的本事。
顾尘没有贪。
只摸三处。
腕口。
肘内。
后脊。
够了。
那股阴气生前走的路,他已经记下大半。
它不走正脊。
绕后颈玉枕外侧,再落回丹田。
路窄。
也险。
不像宗门正法。
更像散修从死人堆里摸出来的偏门。
可偏门也有用。
小楼体内那股寒气太重。
全堵在丹田,便会冲神智。
若能照这条旧路引一引。
也许下回醒来,她不会再被寒意牵着咬人。
顾尘没再想下去。
沈蝉衣就在旁边。
石勇还守在门外。
他若在这具尸上停太久,就不像验尸。
像在找东西。
顾尘把李瞎子的手腕放回草席。
又翻开胸口碎肉。
“沈药师。”
“这里记一句。”
沈蝉衣抬眼。
“什么?”
顾尘道:
“肋骨断面朝内。”
“肺叶塌陷。”
“心脉受压。”
“是塌方压死。”
“不是死后砸伤。”
沈蝉衣皱了下眉。
还是低头写了。
炭笔落纸。
沙沙两声。
顾尘右袖垂下。
黄皮葫芦已在掌心。
葫芦口贴近李瞎子后颈。
只开一线。
李瞎子后颈玉枕外侧,有一粒极小的硬结。
不是伤。
是阴气常年回旋留下的结。
顾尘取出引尸针。
借着挑碎骨的动作,在那硬结旁轻轻一点。
针尖一寒。
一缕幽蓝道蕴顺着针尖浮出。
细得像发丝。
却冷得让人指骨发麻。
棚里的寒意,又低了一分。
沈蝉衣笔尖停住。
她抬起头。
“怎么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