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坐在门后。
他先看草堆。
小楼还睡着。
呼吸细,但稳。
被角没有乱。
手上的旧棉布也没有松。
顾尘这才起身。
右手垂进袖里。
三根骨针,夹在指缝间。
门外,刘管事的声音响起。
“顾尘。”
“开门。”
声音还是油腻。
可里面少了几分横劲。
多了几分压着的火。
顾尘没有马上开。
他先把门内那枚黑木签,往门缝旁拨了半寸。
门一开。
外头第一眼就能看见。
执法征调。
四个字。
在这间破柴房里,比门闩管用。
顾尘拉开门闩。
门只开一掌宽。
刘管事站在外头。
肥脸阴沉。
小眼睛里压着火。
火底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疑。
他的目光没有先看顾尘。
而是先落在门内那枚黑木签上。
执法征调。
四个字,像一枚冷钉子。
钉在刘管事眼里。
顾尘弯腰。
声音低顺。
“刘管事。”
“您吩咐?”
刘管事没有进门。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
草堆。
破被。
药罐。
灶灰。
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尸臭味。
顾尘侧了半步。
正好挡住小楼。
腰也弯得更低。
“管事大人来得巧。”
“小的正要去给您请安。”
刘管事收回目光,盯着他。
没有笑。
也没有骂。
他那只肥手藏在袖里,攥紧,又松开。
像是在忍。
忍着一巴掌把顾尘拍死。
顾尘看见了。
却只当没看见。
他低着头。
呼吸放得很轻。
刘管事终于开口。
“你最近,挺有本事啊。”
顾尘立刻露出惶恐。
“小的不敢。”
“黑风山那边,小的只是奉命收尸。”
“死人身上有什么,小的就写什么。”
“别的事,小的不懂。”
刘管事眼皮一跳。
奉命。
收尸。
死人身上有什么就写什么。
这几句话,正扎在他心口。
现在黑风山的案子,已经到了执法堂手里。
顾尘这双眼,忽然就有了用。
一个会验尸的杂役,本来算不得什么。
可一个被执法堂征调用来验尸的殓仙师,就不能随便死。
至少这几日不能。
刘管事朝前迈了半步。
顾尘没有退。
他一退,刘管事就会进屋。
屋里有小楼。
有没散尽的寒气。
有蓝黑灵液。
还有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
顾尘弯着腰,堵在门口。
看着像怕。
其实一步也没让。
刘管事眯起眼。
“十块灵石呢?”
顾尘声音发紧。
“小的……还差些。”
刘管事冷笑。
“差些?”
顾尘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
双手递上。
布包里是三块下品灵石。
不多。
也不少。
正像一个底层杂役,从牙缝里硬抠出来的数。
“管事大人宽限一日。”
“小的今晚还要去黑风山。”
“若能活着回来,剩下的,小的一定补上。”
刘管事没接。
他盯着那三块灵石。
又盯着顾尘的脸。
许久后,才伸手把布包抓过去。
“今晚还去黑风山?”
顾尘低头。
“执法堂的令。”
“小的不敢违。”
刘管事肥脸上的肉又抖了一下。
执法堂。
黑风山。
征调。
这三个东西凑在一起,就不是杂役院管事能随手揉捏的了。
他可以欺负一个杂役。
可以抢一个病丫头。
也可以拿吴长老压人。
可他不能在执法堂查案的时候,把案子里要用的人弄没。
那不是sharen。
那是把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
刘管事咬着牙。
“十块灵石的事。”
他声音压得很低。
“缓一缓。”
顾尘立刻低头。
没有露出半分喜色。
“多谢管事。”
刘管事没理这句谢。
他又往柴房里看。
顾尘身子微微一侧。
挡得自然。
像是怕屋里晦气冲撞了管事。
刘管事盯了他两息。
忽然道:
“吴长老那边,我先挡着。”
他说完,喉咙里像滚出半句骂。
又硬吞了回去。
吞得脸皮都抽了一下。
“你给我安分点。”
顾尘弯腰更深。
“管事大人放心。”
“小的只是殓仙师。”
“殓仙师只替死人开口。”
“活人的账,小的不敢乱翻。”
刘管事的背影僵了一下。
这话听着恭顺。
可落进耳朵里,却冷。
殓仙师。
死人开口。
活人的账。
不敢乱翻。
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你不动我。
我就是个收尸的。
你若动我。
黑风山那些尸体里,到底能翻出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刘管事没有再开口。
他转身就走。
步子比来时急了些。
顾尘站在门口。
一直等那道肥硕身影拐过墙角。
又等了十息。
确认外头没有回头脚。
这才慢慢关上门。
门闩落下。
柴房重新暗了下来。
顾尘背靠门板。
右手从袖中抽出。
三根骨针还夹在指间。
掌心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着那三根针。
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根一根收回去。
刘管事退了。
但不是怕他。
是怕执法堂。
怕黑风山。
怕死人嘴里吐出来的那点东西。
这张牌,不能用久。
等黑风山的风头过去。
刘管事只会更狠。
吴长老那边,也不会真放手。
可眼下能拖一日。
就是一日。
顾尘没有歇。
他先把门内的黑木签重新挂正。
挂高半尺。
正对人眼。
也正对狗眼。
做完这些。
墙根传来一点轻响。
顾尘回头。
小楼醒了。
她坐在草堆上。
薄被滑到腰间。
眼睛清亮。
比上次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
脸色仍白。
却不是死白。
是久病之后,血气还没养回来的白。
她看着顾尘。
第一句话便是:
“哥。”
“我饿。”
顾尘没有多问。
从怀里取出干粮。
三张硬饼。
这是他原本准备撑两日的东西。
小楼接过。
低头就吃。
咔嚓。
咔嚓。
三张饼,很快没了。
她抬起头。
“还饿。”
顾尘看着她的眼睛。
瞳仁正常。
没有昨夜那种幽蓝。
也没有像小兽一样的贪光。
是真饿。
他又从墙缝暗窝里摸出半块饼。
最后的存粮。
“先吃这个。”
“明天哥再想法子。”
小楼接过去。
却没有立刻咬。
她看着顾尘。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哥。”
“你脸色很差。”
顾尘道:
“昨夜干活累了。”
小楼没有信。
她盯着他的左肋。
“你这里伤了。”
顾尘动作一顿。
小楼咬了一口饼。
一边嚼,一边说:
“不是皮伤。”
“也不是肩伤。”
“是左边肋骨。”
“第四根和第五根之间。”
柴房里静了一息。
顾尘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小楼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
“你吸气的时候,右边先起。”
“左边慢半拍。”
“每次气吸到这里,你都会停一下。”
“还有你靠门板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矮半寸。”
“你走路的时候,脚落得轻。”
“不是怕吵我。”
“是你不敢震着左边。”
顾尘沉默片刻。
“第四和第五没错。”
“裂了。”
“没断。”
“过两日能好。”
小楼抬头看他。
眼神很认真。
“骗人。”
顾尘一怔。
小楼指了指他腰腹的位置。
“你布条缠得太紧。”
“若只是裂了,不用缠到这里。”
“你是怕里面再动。”
“所以你伤得比你说的重。”
顾尘看着她。
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殓仙师看死人的伤。
小楼却在看活人的伤。
她才十二岁。
刚从死门边被拉回来。
隔着衣裳。
只凭呼吸、脚步、肩高,便能把伤处说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寻常孩子该有的眼力。
小楼忽然把手里的半块饼递过去。
“哥,你吃。”
顾尘没有接。
“我吃过了。”
小楼看着他。
“你也骗人。”
顾尘的手指微微一紧。
小楼却像没发现他的异样。
她把那半块饼塞进他手里。
声音很小。
“哥。”
“你别总拿我当小孩。”
“我能看见了。”
“比以前看得清。”
顾尘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半块硬饼。
很硬。
冷得像石头。
可他心里更冷。
小楼变了。
她的眼睛。
她对血肉伤势的感知。
都在醒。
醒得太快。
快得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