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答得很快。
“饼。”
石勇在旁边低笑了一声。
沈蝉衣看着他。
像是没想到,他在乱葬岗熬了半夜,开口要的竟是这个。
她从药箱底翻出两块干糕。
“丹房剩的。”
“硬了。”
顾尘接过。
收得比收灵石还仔细。
“硬点好。”
“顶饿。”
沈蝉衣看着他。
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
“你妹妹这么能吃?”
顾尘道:“比我牙好。”
沈蝉衣没听懂。
石勇听懂了半截。
大概也不想懂完。
察事挥了挥手。
“回去。”
“傍晚来执法堂。”
“断尾初验,你要在场。”
顾尘躬身。
“小的明白。”
他没有多问。
也没有多留。
黑风山这桩事,问得越多,缠得越深。
他现在要的不是立功。
是活着回柴房。
是让小楼多吃一口东西。
顾尘低头走出乱葬岗。
快到柴房时。
顾尘脚步慢了下来。
他先看门槛。
灰尘还在。
再看窗下。
昨夜撒下的薄灰,被风吹开了一角。
可窗纸边缘,多了一点极淡的青灰。
顾尘眼神微冷。
有人来过。
但没进屋。
只在窗外停过。
这人脚步轻。
还知道避灰。
不是杂役院那些粗手粗脚的狗腿。
顾尘没有立刻去碰。
他先推门进去。
小楼醒着。
坐在草堆上。
手里捧着破罐。
冷粥已经见底。
她看见顾尘进门,鼻子轻轻动了动。
“哥,你身上有怪味。”
顾尘关门。
落闩。
这才回头问;
“什么味?”
小楼皱了皱鼻子。
“苦。”
“腥。”
“还有点烂木头味。”
她又看向窗边。
声音压低了些。
“外头也有味。”
“不是胖管事的酒味。”
“像药灰。”
顾尘眼神沉了一下。
小楼的鼻子,比昨日更灵了。
他走到窗下。
没有用手碰。
先取银针,轻轻挑起窗纸边缘那点青灰。
针尖未黑。
却浮出一点淡青霜。
药事堂的寒药灰。
和先前麻五腰带里的封口粉,是一路东西。
顾尘心里更冷。
刘管事那条线还没断。
吴长老那只手,已经伸到窗下了。
他取出小瓷瓶。
把那点青灰刮下。
封好。
再用旧布裹住,塞进墙缝暗窝。
这东西现在没用。
但将来或许能咬人一口。
顾尘做完这些,才把两块硬糕递给小楼。
“吃。”
小楼眼睛亮了一下。
接过去就啃。
咔。
一声脆响。
不是糕碎。
是她牙磕在硬糕上。
小楼捂着嘴,眼里立刻起了一点水光。
“这是什么?”
“糕。”
“谁家的糕硬成这样?”
“丹房。”
小楼看着手里的糕,沉默片刻。
“他们炼丹也这么硬吗?”
顾尘停了一下。
“这话别往外说。”
小楼乖乖点头。
“哦。”
顾尘把糕掰开。
泡进水里。
屋里没热水。
只有昨夜剩下的一点温灰水。
水里带着灶灰味。
小楼看着那碗东西。
“哥。”
“嗯。”
“我还是饿着吧。”
顾尘把碗推过去。
“吃。”
小楼苦着脸吃了。
吃完还舔了碗。
饿,终究比嘴硬厉害。
顾尘坐下。
两指搭上她脉口。
昨日开出的那一寸阴路还在。
丹田外的寒意没有乱冲。
尾椎旁那条窄路,比昨日通了半厘。
不是他按开的。
是小楼睡梦中,体内寒气自己走了一遍。
这是好事。
也是险事。
有人引,叫活路。
没人引,便是乱窜。
乱窜一次,就可能冲进脑后。
到了那时,小楼又会不认人。
顾尘收回手。
从怀中取出《龟息锁脉诀》第一层抄纸。
小楼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藏气的法子。”
“给我练?”
“先给我练。”
小楼歪头看他。
“你又要先试?”
顾尘道:“不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死人。”
小楼声音轻了些。
“那你别死。”
顾尘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展开抄纸。
龟息归根。
锁脉藏门。
息沉丹下。
脉伏骨旁。
顾尘按着这十六个字,缓缓沉下一口气。
丹田里那点微薄灵力,往骨缝里压去。
第一息还顺。
第二息,胸口便像压了一块湿石。
第三息还没落尽,丹田里的灵力忽然一滞。
不走。
不散。
也不动。
顾尘眼前一黑。
耳中嗡了一声。
像半截身子被塞进棺材。
他立刻停住。
没有硬压。
藏气法,藏得住,是保命。
藏过头,便是自己憋死自己。
他用舌尖顶住上颚。
一点点松开丹田外那道气。
不能猛松。
猛了,灵力反冲,经脉会乱。
殓仙师替尸体放残气时,也是这样。
口子开大了,尸腹里的浊气喷出来,能熏死人。
活人行气。
也一样。
缓。
再缓。
过了七息。
那口被压住的气,终于从骨缝里漏出一线。
顾尘睁眼。
额角全是冷汗。
小楼盯着他。
“哥,你刚才快断气了。”
顾尘缓了一口气。
“这是藏息。”
小楼认真点头。
“藏得挺像。”
顾尘一时无话。
这丫头病气退了一层。
嘴也跟着活了。
他没有再练。
先以两指搭上自己脉口。
脉沉。
却没乱。
丹田灵力还在。
胸口暗袋里的黄皮葫芦,原本有一丝极淡温热。
方才压气之后,那点热意淡了许多。
不是消失。
是像火星落进灰里。
外头看不见。
顾尘眼底微动。
这法子有用。
但不能贪。
他把抄纸摊在膝上。
用炭笔在背面画了七个点。
丹田。
尾椎侧。
命门旁。
夹脊外。
风府下。
玉枕边。
腕脉内口。
七点之间,不画线。
线在他脑子里。
纸若落到旁人手中,只会当成病灶图。
《龟息锁脉诀》原本是锁脉。
可小楼不能照原法练。
她体内那股极阴寒气,不是要锁死。
是要导开。
水没有沟,会漫。
气没有路,会冲。
锁得越死,反噬越狠。
小楼凑过来看了半天。
“这是人?”
“是路。”
“怎么没头?”
顾尘指了指最后一点。
“这就是。”
小楼盯着那点。
又看了看他的脸。
“哥,你画得不如我。”
顾尘把炭笔递过去。
“你画。”
小楼还真接了。
她在破纸角落画了一个小人。
肚子大。
腿短。
旁边写了两个字。
哥哥。
顾尘看了许久。
“我没这么胖。”
小楼道:“你藏了饼。”
顾尘从怀里摸出剩下半块硬糕。
递过去。
小楼满意了。
她吃糕时。
顾尘取出那只装黑血硬壳的小瓶。
没有给她看清。
小楼如今眼太利。
有些东西,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背过身。
用引尸针挑出一点壳粉。
比米屑还少。
再混入一滴清水。
壳粉没有化。
只是沉在水底。
像一粒乌黑砂子。
顾尘用银针试过。
针尖未黑。
却结了一点极淡寒霜。
他又割破自己指尖,挤出半滴血。
血刚靠近壳粉。
那乌黑砂子便猛地收紧。
像一只死虫蜷起身子。
半息后。
它结成更硬的一点黑壳。
顾尘眼神微凝。
记下了。
血能引它收。
寒能让它封。
石皮粉能定它壳。
这东西若配得好,可以做封口粉。
封怪物口器。
封断尾黑血。
封尸创里的腥膜。
小楼吃完糕,凑过来。
“哥,你在看什么?”
顾尘把瓶塞按紧。
“验昨夜带回来的脏东西。”
小楼眨了眨眼。
“很凶吗?”
“凶。”
“能卖钱吗?”
顾尘想了想。
“现在不能。”
“以后呢?”
“以后看它会不会害人。”
小楼听不太懂。
顾尘也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