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立刻往薄被里一缩。
眼闭上。
呼吸也压浅。
像又病得昏沉。
顾尘走到门边。
没有开门。
门外也没有敲。
片刻后。
一张薄纸,从门缝下滑了进来。
顾尘没有弯腰去捡。
他先听门外。
一道脚步远去。
细。
稳。
落地很轻。
是沈蝉衣。
可她走远后,墙外又响了一下。
很轻。
只一声。
便没了。
顾尘眼神微冷。
有人跟着她。
也可能有人在盯这间柴房。
他没有动。
又等了二十息。
墙外没有呼吸。
窗下灰痕也没乱。
这才从袖中取出骨针。
针尖挑起纸角。
纸上只有四个字。
“傍晚,执法。”
字迹瘦长。
很干净。
是沈蝉衣的字。
顾尘翻过纸背。
纸背沾着一点冷苦药粉。
他凑近闻了一息。
冷息散。
这是提醒他。
傍晚验断尾,要先压住活人气。
纸角还有一粒青蜡。
顾尘用指甲轻轻捻开。
里面夹着半点黑焦。
很小。
比米屑还小。
却有周平胸口焦衣的味。
焦丹。
血灰。
还有一丝药事堂封纸被火燎过后的苦味。
沈蝉衣也留了证。
顾尘没有多想。
多想误事。
他取出小瓷瓶。
把黑焦封好。
纸条则直接烧掉。
灰埋进灶灰最底下。
小楼这才睁开眼。
她没有坐起来。
只小声问:
“又要出去?”
“嗯。”
“去多久?”
“天黑前回不来。”
小楼看向门后的柴刀。
柴刀生锈。
刀口还有缺。
可在这间柴房里,已经算能握住的东西。
她低声道:
“我会喊。”
顾尘点头。
背起殓具布袋。
最后看了小楼一眼。
小楼已经闭上眼。
薄被盖到下巴。
手却在被下,摸着柴刀刀柄。
顾尘没有再说话。
他垂着眼,出了门。
傍晚。
执法堂外的石阶很冷。
顾尘到时,石勇已经在门口等着。
刀挂在腰间。
没有出鞘。
可他站在那里,门前那些杂役便都绕着走。
石勇看了顾尘一眼。
“没死?”
顾尘弯腰。
“托石大人的福。”
石勇道:
“别托我。”
“我福薄。”
顾尘道:
“那小的换个厚的托。”
石勇被噎了一下。
旁边两个执法弟子嘴角动了动。
没敢笑。
石勇瞪过去。
“进去。”
顾尘低头进门。
执法堂内,比外头更冷。
墙上挂着铁牌。
刑杖。
锁链。
还有几件沾旧血的器具。
顾尘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活人审活人的东西。
有时比死人伤口更难看。
堂中。
察事坐在上首。
黑罩灯放在案边。
沈蝉衣站在左侧。
药箱放在脚边。
她看见顾尘进来,目光只停了一息。
便移开。
她脸色有些白。
但眼仍旧静。
胖执事也在。
肥脸挂笑。
笑里全是油。
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老者。
灰白衣袍。
袖口绣着药事堂纹印。
不是吴长老。
是药事堂主簿。
这人眼皮很薄。
看人时,像隔着一层冷纸。
堂下石板上,摆着两只黑布袋。
袋口封着执法堂印。
里面是昨夜乱葬岗斩下的两截断尾。
黑布袋没有动。
可周围三寸的地面,比别处冷些。
那东西死了。
却没死干净。
察事看向顾尘。
“验。”
顾尘躬身。
“是。”
他刚要上前。
胖执事忽然开口。
“慢着。”
他笑眯眯看着顾尘。
“这小子是丹房废尸工。”
“昨夜乱葬岗的断尾,他碰过。”
“今日废尸房的周平尸,他也碰过。”
“手脚干不干净,谁知道?”
“若证物混了,执法堂可别怪丹房没提醒。”
察事看他。
“你想说什么?”
胖执事道:
“先搜身。”
沈蝉衣眉头一皱。
“他带的是验尸样。”
胖执事笑道:
“沈药师年轻。”
“心善。”
“尸样和赃物,有时候只差一张嘴。”
药事堂主簿也淡淡开口。
“周平之死,药事堂自会查。”
“一个杂役殓尸人,不宜私携尸样入堂。”
顾尘低头不语。
察事看他。
“你怎么说?”
顾尘把布袋放在石板上。
一件件取出。
骨针。
银针。
引尸针。
旧布。
刮骨板。
黄纸包。
小瓷瓶。
每一样都摆得很正。
不多一寸。
不少一寸。
最后,他取出两张封纸。
一张是执法堂矿案小封。
一张是丹房废尸房封角。
胖执事看见小瓷瓶,肥手便伸了过来。
顾尘先一步用尸布压住瓶口。
胖执事眼睛一眯。
“怎么?”
“碰不得?”
顾尘低头。
“不是碰不得。”
“要按顺序碰。”
胖执事冷笑。
“你教我?”
“小的不敢。”
顾尘声音很稳。
“只是断尾黑血遇活血会收。”
“遇阴寒会结。”
“遇丹火灰,也会变。”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胖执事手上的戒。
那戒指赤红。
戒面有一道细火纹。
丹火戒。
丹房执事常用来温药灰。
顾尘继续道:
“执事大人若先碰。”
“瓶里东西变了。”
“责任算小的,还是算大人?”
胖执事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离瓷瓶只差半寸。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堂内静了一息。
石勇低头摸了摸刀柄。
像在忍笑。
察事道:
“照他的顺序。”
胖执事肥脸一抽。
手慢慢收了回去。
顾尘这才松开尸布。
但他没有立刻碰黑布袋。
而是先把两只小瓷瓶往后移了半寸。
又将银针、引尸针、旧布,分别压在三块石片上。
石片是他从布袋底取出的。
边缘粗糙。
上头还沾着乱葬岗旧土。
胖执事皱眉。
“又摆什么?”
顾尘垂眼。
“验前定界。”
“活人手碰过的,是人证。”
“尸物碰过的,是尸证。”
“药灰碰过的,是药证。”
“混在一处,谁也说不清。”
药事堂主簿淡淡道:
“不过两截妖物残肢。”
“何必这么繁琐。”
顾尘抬眼看了他一瞬。
很快又低下头。
“药事堂不怕说不清。”
“小的却怕。”
主簿眼皮一动。
察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他说。”
顾尘取出冷息散。
没有立刻撒。
他先放在掌心,给察事看了一眼。
“此为冷息散。”
“丹房所出。”
“能压活人气。”
“昨夜乱葬岗用过。”
沈蝉衣开口。
“是我给的。”
察事点头。
顾尘这才把冷息散分成三份。
一份撒在自己袖口。
一份撒在两只黑布袋外三寸处。
最后一份,撒在胖执事与药事堂主簿之间的石板上。
胖执事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顾尘低头。
“断尾循活气而动。”
“堂中人多。”
“气杂。”
“若它抽动,未必是妖性未死。”
“也可能是被谁身上的丹火、药灰、活血引了。”
胖执事冷笑。
“你怀疑我?”
顾尘道:
“小的不敢怀疑活人。”
“所以先防证物。”
这句话落下。
石勇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沈蝉衣垂眼。
像没听见。
察事看向胖执事手上的丹火戒。
“摘了。”
胖执事脸上的笑僵住。
“察事大人,这戒……”
察事道:
“摘。”
胖执事肥脸抽了抽。
终究把丹火戒摘下。
放到一旁木盘里。
戒指落盘。
轻轻一响。
他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顾尘又看向药事堂主簿。
主簿眯眼。
“我身上没有丹火戒。”
顾尘低声道:
“主簿袖口有药灰。”
主簿眼神一冷。
顾尘没有躲。
“不是脏。”
“是会串味。”
“周平尸上舌下青灰、丹田针灰、胸口焦灰,都与药灰相近。”
“今日验断尾,若袖灰落入黑血。”
“黑血一结。”
“是断尾本性。”
“还是药事堂袖灰所致。”
“小的分不清。”
“察事大人也不好写。”
堂内又静了一息。
这一次,连胖执事都没出声。
顾尘说得轻。
却把药事堂主簿架在了堂中。
不换。
便是要污证。
换了。
便等于承认这验法该按顾尘的来。
主簿盯着顾尘。
那眼神像一根冷针。
顾尘低着头。
袖中三根骨针贴着指腹。
他没有动。
也不能动。
这里是执法堂。
只要他先露怯。
后面每一句尸话,都会变成杂役攀咬。
察事缓缓开口。
“换袖布。”
石勇立刻取来一块干净白布。
药事堂主簿沉着脸,将双袖外层拢起。
白布覆住袖口。
顾尘这才道:
“可以验了。”
胖执事冷声道:
“你最好真能验出东西。”
顾尘跪坐在石板前。
“验不出,是小的无能。”
“验出了。”
他停了一息。
“便是尸物不肯闭嘴。”
察事看着他。
“开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