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杂役院又乱了一阵。
不是查私藏。
是执法堂来人了。
石勇带着两个弟子,直接去了刘管事的小屋。
门没踹。
石勇只是站在门口。
刘管事自己就开了。
他脸上还挂着笑。
“石大人。”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石勇不吃这套。
“昨夜药事堂的人夜入柴房。”
“今晨你又带人搜屋。”
“察事要你过去问话。”
刘管事肥脸上的笑,一下薄了。
“这是杂役院例查。”
石勇道:“去堂里说。”
刘管事还想拖。
石勇手按刀柄。
“走。”
一个字。
够了。
杂役院里没人敢出声。
瘦猴躲在人群后头,脖子缩得很短。
他看见顾尘站在柴房门口,立刻把脸偏开。
顾尘没有看热闹太久。
看久了,招恨。
他关门。
落闩。
小楼趴在草堆上。
正用炭笔在破纸上画东西。
顾尘走近一看。
一个胖人。
肚子很大。
旁边一只瘦猴。
猴头上还肿着一个包。
胖人前头画了一块牌。
牌上两个歪字。
怕案。
顾尘看了片刻。
“这是刘管事?”
小楼摇头。
“不是。”
“那是谁?”
“胖狗。”
顾尘把纸折起。
“别让人看见。”
小楼有些不舍。
“我画得挺像。”
“正因为像。”
小楼想了想。
把纸塞进被子底下。
“那我藏好。”
顾尘坐下。
刘管事被带走,不算赢。
执法堂不会因为这点事办死他。
最多问几句。
罚几块灵石。
再让他低头几日。
等风头过去,他只会更狠。
真正麻烦的,是药事堂。
哑嗓子被抓。
药童说漏了嘴。
主簿在执法堂丢了脸。
吴长老就算再不愿露面,也该知道,小楼不是寻常石化病。
明抢不成。
就暗探。
暗探不成。
就借病。
借病不成。
便会借命。
顾尘取出《龟息锁脉诀》的抄纸。
今日屋里被翻过。
这张纸还藏在贴身死线里。
没有露。
他按着口诀,只压半息。
再放。
再压。
再放。
三次后。
丹田灵力没涨。
可气息收得更稳。
这比多涨一点灵力更要紧。
小楼看着他。
“哥,你这次不像死人了。”
顾尘道:“像什么?”
小楼想了想。
“像刚埋下去,还没凉透。”
顾尘沉默。
她这夸法,应该也是跟他学坏了。
顾尘没有贪练。
他收起抄纸,又取出那只小瓷瓶。
里面还有李瞎子留下的蓝黑灵液。
上次给小楼开了一寸路。
今日不能多。
上午她自己压过一口气。
脉还没全稳。
顾尘只用银针挑了比米屑还小的一点,化入温水。
仍旧不入口。
只走皮脉。
小楼把袖子卷起。
很乖。
“哥,今天走几寸?”
“一分。”
小楼愣住。
“上次一寸。”
“上午你自己走了半厘。”
“半厘也算?”
“算。”
小楼看着他。
“你真抠。”
顾尘点头。
“命也抠。”
小楼没话了。
针尖点在腕内。
寒意入皮。
这一次,比上次顺。
那一点寒意沿着旧路往臂弯沉。
到了肩后。
顾尘两指压住。
安魂指落得很轻。
不许它往玉枕冲。
只许它往背脊外侧走。
一分。
刚到。
顾尘收手。
小楼明显不满。
“就这?”
“就这。”
“我没疼。”
“不疼也停。”
“我还饿。”
“喝粥。”
小楼鼓着脸。
但没闹。
她知道顾尘说停,就真不能再走。
顾尘搭脉。
脉稳。
寒气没有上冲。
肩后那条阴路,宽了一点点。
很窄。
但有用。
后颈也没有寒结。
还好。
顾尘把瓷瓶重新封死。
又藏回死线里。
这时。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两下。
不急。
不是石勇。
也不是杂役院那些人的脚步。
顾尘起身。
小楼立刻钻回被子里。
碗也没放下。
她想了想,又把碗一起塞进被窝。
顾尘看了她一眼。
没说。
门开一掌宽。
门外站着沈蝉衣。
她没有穿丹房青衣。
换了灰色短袍。
药箱也没背。
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布袋。
脸色不太好。
顾尘低头。
“沈药师。”
沈蝉衣看着他。
“刘管事被带走了。”
“看见了。”
“胖执事也被察事叫去问话。”
顾尘没接。
沈蝉衣从布袋里取出一小包米,放在门边。
“周平尸进了执法堂。”
“尸册也交了。”
“这是他屋里剩下的米。”
顾尘看着那包米。
没动。
沈蝉衣道:“不是给你的。”
顾尘抬眼。
沈蝉衣低声道:“周平没有家人。”
“他在丹房睡炉边。”
“这点米,是他攒着过冬的。”
“我不想放在丹房。”
顾尘沉默一息。
弯腰接过。
“我替他记一笔。”
沈蝉衣道:“不用记我。”
“记周平。”
顾尘点头。
“记周平。”
沈蝉衣看向屋里。
小楼被子鼓着。
被子里传来很小的吸米汤声。
沈蝉衣眼神停了一下。
“她在喝粥?”
顾尘道:“病人要吃。”
被子里的声音停了。
沈蝉衣没有笑。
她压低声音。
“药事堂不会罢手。”
顾尘道:“知道。”
“吴长老今日没露面。”
“没露面的,更麻烦。”
沈蝉衣看他一眼。
“你倒明白。”
顾尘道:“死人堆里,最安静那具,常常最先起尸。”
沈蝉衣皱眉。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顾尘想了想。
“咬人的狗,未必先叫。”
沈蝉衣点头。
“这话倒像活人说的。”
她又取出一张薄纸。
纸很薄。
像是从旧药册里撕下来的。
“周平掌心里那粒寒灰药渣,我回去查过。”
“丹房没有这个方子。”
“药事堂也不会明着入册。”
“但三年前,有一张废方。”
“叫锁口散。”
顾尘接过纸。
上面只抄了几味药。
镇阴草。
黑狗血。
朱砂。
阴矿寒砂。
腐骨灰。
还有一味被涂掉了。
看不清。
沈蝉衣道:“被涂掉的那味,我看不出。”
“但从药性看,应当是寒皮一类。”
顾尘眼底一沉。
寒皮。
又绕回小楼身上了。
沈蝉衣道:“我没有把这张纸放进药册。”
顾尘问:“为什么?”
“放进去,就会有人问寒皮从哪来。”
顾尘把纸收起。
“这份情,也记。”
沈蝉衣看着他。
“你记账记得累不累?”
顾尘道:“欠人不记,容易被人拿命收利。”
沈蝉衣没再说话。
她转身要走。
顾尘忽然开口。
“沈药师。”
沈蝉衣停下。
顾尘问:“周平死前,丹房是谁派他去黑风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