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事声音压得很低。
“药事堂主簿,拘。”
石勇抱拳。
“是。”
郑良急了。
“主簿是吴长老的人!”
察事看向他。
“那就请吴长老来领。”
郑良立刻闭嘴。
胖执事脸色灰白。
刘管事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这案子,已经不是一个药童死了。
也不是柴房迷烟。
是药事堂拿黑风山邪物残秽试药。
丹房夜炼。
杂役院改尸账。
三边都有手。
察事看向顾尘。
“药灰坑旧渣,谁取的?”
顾尘低头。
“小的取的。”
“谁帮你?”
“没人。”
察事盯着他。
“你一个炼气二层,夜入丹房后山,取渣还能回来?”
顾尘按了按左肋。
“小的没全回来。”
“骨头又裂了点。”
石勇哼了一声。
“活该。”
察事没再追。
他抬手。
“丙炉夜炼,封账。”
“补账矿奴,重新验尸入册。”
“刘管事,押下去。”
“胖执事,留堂候问。”
“郑良,押入侧牢。”
石勇立刻带人上前。
刘管事一下瘫了。
胖执事还想说话。
察事抬眼。
“再多说一句,先扣你舌头。”
胖执事脸色一僵。
终于闭嘴。
顾尘站在堂下。
头仍旧低着。
他没有半点喜色。
这一步,只是把门撬开一条缝。
里头还有人。
还有刀。
可门开了。
就够了。
察事起身。
“顾尘。”
“在。”
“跟我去偏堂。”
顾尘躬身。
“是。”
偏堂里。
周平的尸册摆在案上。
两截断尾也放在黑布袋里。
灯火发黄。
照得纸面像旧皮。
察事坐下,直接问:“你验过那具补进去的矿奴?”
顾尘道:“验过。”
“死因?”
“塌方压死。”
“死期?”
“前日。”
“能定?”
顾尘道:“口鼻里的矿灰干了。”
“胸腔死血沉暗。”
“指甲缝里没有新湿泥。”
“若是昨夜死,不该干成那样。”
沈蝉衣站在一旁补记。
顾尘又道:“当时小的没见周平尸。”
“只以为丹房按规领走。”
“今日旧账对上,才知尸账被换过。”
察事看着他。
“你当时为何不说?”
顾尘低头。
“小的只管眼前尸。”
“没见药童尸,不敢乱说。”
“乱说一句,尸证就乱。”
察事看了他片刻。
没骂。
也没夸。
只是把旧渣、周平药渣、断尾黑血硬壳、迷烟残灰、搜气药水、闭口虫壳、药事堂纸条,一样一样封进案匣。
“顾尘。”
“在。”
“周平尸,继续由你收。”
“黑风山断尾,也由你初验。”
“从今日起,杂役院不得私查柴房。”
“丹房废尸工仍算。”
“但每三日给米一份。”
胖执事在外堂听见这句,忍不住道:
“察事,这不合丹房规矩。”
察事隔着门看他。
“那你去和黑风山断尾讲规矩。”
胖执事闭嘴了。
顾尘跪下。
“谢大人。”
察事又丢来一块小牌。
牌上写着两个字。
尸证。
“今后你收案中尸物,先挂这个。”
“谁敢截,按毁证处置。”
顾尘双手接住。
牌子很冷。
也很重。
能挡刀。
也会招刀。
他收好,脸上不露喜色。
牌越多,说明他被案子绑得越深。
可小人物没有干净路。
只有能走的脏路。
堂审散后。
沈蝉衣在门外等他。
她递来一小包药。
“给你肋骨。”
顾尘没接。
沈蝉衣道:“外敷。”
顾尘这才收下。
“算账?”
“算。”
“记谁?”
“周平。”
顾尘点头。
“记周平。”
石勇从后头走来。
“药事堂主簿要抓。”
“吴长老不会坐着。”
顾尘低头。
“小的只会收尸。”
石勇看着他。
“你这话,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信。”
顾尘道:“那石大人信死人。”
石勇道:“死人比你实在。”
顾尘想了想。
“也对。”
石勇被噎住。
沈蝉衣偏过脸。
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顾尘回到柴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门口没人。
窗下灰痕未乱。
后墙扁石也没动。
他推门进去。
小楼正蹲在灶边。
锅里煮着粥。
她一看见顾尘,立刻站起来。
“哥。”
“米糊了。”
顾尘闻了闻。
是糊了。
但香。
小楼有些心虚。
“我想等你。”
“火没看住。”
顾尘把锅端下来。
锅底有一层焦米。
他用木片刮下。
分成两份。
一份给小楼。
一份自己留着。
小楼咬了一口。
眼睛亮了。
“这个好吃。”
顾尘也吃了一口。
焦。
硬。
但香。
比丹房饼强。
小楼边吃边问:“今天赢了吗?”
顾尘道:“没有。”
小楼愣住。
“抓了坏人,也不算?”
顾尘道:“抓的是手。”
“头还在。”
小楼想了想。
“吴长老?”
顾尘看她。
小楼立刻捂嘴。
“我不往外说。”
顾尘坐下。
把今日堂上的事,挑能说的说了。
周平的米。
药灰坑旧渣。
刘管事改尸账。
药事堂派人探她。
还有三日一份米。
小楼听到米,先看锅。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笑得很短。
又马上收住。
“那周平不白死了?”
顾尘看着锅底焦米。
“还早。”
小楼道:“那我们继续替他说。”
顾尘点头。
“嗯。”
他把尸证牌挂到门内。
和执法木签并排。
一块护人。
一块护尸。
小楼看了半天。
“哥。”
“嗯。”
“我们家像衙门后门。”
顾尘道:“后门也能挡狗。”
小楼点头。
“那挺好。”
夜里。
顾尘没有马上睡。
他取出《龟息锁脉诀》。
压半息。
放半息。
三遍后停。
气藏得更顺。
小楼坐在旁边看他。
“哥,你现在不像刚埋的。”
顾尘抬眼。
“像什么?”
小楼想了半天。
“像还没死透,自己爬出来的。”
顾尘把纸收好。
“睡。”
小楼笑了一下,钻进被子里。
屋外夜风吹门。
两块牌轻轻碰了一下。
木声。
铁声。
都不大。
却让这间破柴房,多了半分能喘气的底气。
顾尘靠在门后。
手按着左肋。
疼还在。
麻烦也在。
吴长老还没露面。
药事堂主簿被抓,只是把水搅浑。
真正的东西,还在黑风山旧风井里。
那窝怪物,不像山里自己长出来的。
有人喂过。
有人试过。
有人拿它们的口器、黑血、涎膜炼药。
周平只是第一张被翻开的皮。
后头,还埋着骨。
顾尘闭眼。
没睡死。
耳朵醒着。
心也醒着。
他低声道:
“周平。”
“你的尸话,我送出去一半了。”
“剩下那半。”
“等我进黑风山,再替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