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城，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太和殿早朝，天刚蒙蒙亮，百官就已经列队站好，脸上都带着由衷的敬佩之色。昨日张敬修平安归家、陛下下旨保全张家满门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陛下圣明！”吏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行礼，“陛下不念旧恶，保全张居正遗孤，此等仁心，堪比尧舜！天下百姓听闻，无不感念陛下恩德！”
“臣等附议！”百官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陛下仁厚，实乃大明之幸！”
万历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山呼万岁的群臣，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心里却暗道：这哪里是朕的仁心，分明是皇弟的仁心。
若不是昨日听到皇弟焦急的心声，他恐怕真的会晚一步，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诸位爱卿平身。”万历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张居正虽有过错，但罪不及家人。朕身为天子，当以仁治国，岂能因一人之过，株连无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首位的张四维，眼神微冷：“今后再有敢借机生事、构陷忠良者，朕绝不轻饶。”
张四维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万历对视。他的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笏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原本以为能借着张敬修一案，彻底将张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顺便给申时行扣上一个“包庇张居正余党”的帽子。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让万历赚足了民心，自已却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早朝结束后，百官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边走边议论着陛下的仁慈。只有张四维独自一人，阴沉着脸，快步离开了皇宫。
潞王府的暖阁里，烧着旺旺的炭火，温暖如春。
朱翊镠裹着厚厚的狐裘，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正美滋滋地剥着皮。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殿下，您是没看见，今天早朝那场面，满朝文武都在夸陛下呢。”小太监一边给朱翊镠倒热茶，一边兴奋地说道，“现在街上的老百姓都在说，陛下是百年难遇的仁君。”
朱翊镠咬了一口红薯，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奇了怪了，这万历到底是怎么回事？】
【历史上他明明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张居正死后被他抄家掘坟，家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惨不忍睹。怎么现在突然转性了？不仅给张老夫人留了田产宅院，还救了张敬修一命。】
【难道是我穿越过来，蝴蝶效应改变了历史？不对啊，除了我之外，其他的事情都跟历史上一模一样。张居正还是万历十年死的，张四维还是当了首辅，冯保也还是被贬去了南京。】
【总不能是他突然良心发现了吧？这也太离谱了。】
朱翊镠越想越疑惑，手里的红薯都变得不香了。
【还有上次冯保的事，本来所有人都以为冯保必死无疑，结果万历只是把他贬去了南京。还有一条鞭法，表面上废除了，实际上核心内容一点没动。】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跟历史上的万历判若两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不想了。管他呢，只要他不找我麻烦，让我安安心心躺平就行。他愿意当仁君就让他当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翊镠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继续啃起了红薯。
【反正再过两年我就就藩卫辉了，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就算想折腾我也折腾不到。我还是好好想想，明天去哪里打猎比较好。】
与此同时，张府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四维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他怒声喝道，指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心腹，“连个张敬修都搞不定，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大人息怒，”一个心腹连忙说道，“不是我们办事不力，是陛下突然下了圣旨，我们根本来不及动手。谁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这么护着张家。”
“护着张家？”张四维冷笑一声，眼神阴鸷，“他哪里是护着张家，他是护着申时行！护着张居正留下的那些改革余孽！”
他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一定是申时行在陛下面前说了我的坏话！不然陛下怎么会处处针对我？”
“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另一个心腹问道。
张四维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申时行不是想保住张居正的改革吗？我偏要让他身败名裂！”
“我已经派人去江南了，收集了申时行儿子强占民田、收受贿赂的证据。下个月，我就在朝堂上弹劾他，我倒要看看，陛下还怎么护着他！”
“大人英明！”心腹们纷纷附和。
张四维看着窗外的飞雪，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容。
申时行，你给我等着。这场仗，我一定要赢。
乾清宫西暖阁，万历正听着张诚的汇报。
“陛下，张四维回府后大发雷霆，已经派人去江南收集申大人儿子的黑料，准备下个月弹劾申大人。”张诚躬身道。
万历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倒是动作快。”万历淡淡道，“可惜啊，他没有机会了。”
张诚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万历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刚收到的消息，张四维的父亲在山西老家病重，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张诚恍然大悟。
按照大明祖制，官员父母去世，必须丁忧守孝三年。张四维的父亲一旦去世，他就得立刻辞官回家，根本没有机会弹劾申时行。
“陛下圣明。”张诚躬身道。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潞王府的方向，眼神柔和了下来。
皇弟说得对，张四维的爹下个月就死了，等着丁忧吧。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皇弟的眼睛。
“传朕的旨意，暗中盯着张四维的动静。”万历吩咐道，“他要是敢在丁忧之前搞什么小动作，立刻禀报朕。”
“奴才遵旨。”
张诚退下后，暖阁里恢复了安静。
万历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默默想着。
等张四维丁忧离开，申时行接任首辅，朝堂就能彻底安定下来了。到时候，就可以着手推行皇弟说的那些新政了。
开放海禁、整顿吏治、发展经济……
有皇弟在，大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而他的好弟弟，此刻正躺在暖阁里，盘算着明天去哪里打猎，完全不知道自已已经成了大明中兴的幕后总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