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的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王帅正在后院练刀,快刀心诀的寸劲发力他已经练了好几天,出刀的速度比之前快很多。正练到第三十几遍,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门房老孙头扯着嗓子喊“侯爷,宫里来人了”。
他收刀入鞘,走到前院,看见一队人马停在正堂门口。为首的是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宫里的大红蟒袍,外头罩了件挡风的灰斗篷,从马车里慢吞吞地挪下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黄绫包袱,那包袱裹得严严实实。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和八个护卫,阵仗不小,但这老太监看起来冻得够呛,北境的二月比京城冷多了,老太监缩着脖子,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王帅走到正堂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
老太监姓黄,在司礼监当了三十年差,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什么样的藩王都应付过。但今天这趟差,他心里没底。他来之前就听说永安王的跋扈。他师傅当年来北境传旨,回去之后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以后万一到了永安王府,别指望人家给你好脸,念完就完。他师傅还说,那次永安王接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羊腿。
黄太监深吸一口气,跨进正堂门槛。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郑天康坐在太师椅,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碗比寻常人家的饭碗还大一圈。茶碗里冒着热气,他低头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搁在旁边的桌上。
黄太监站在正堂中央,清了清嗓子。四个小太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大气都不敢喘。他解开黄绫包袱,取出圣旨,双手展开,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永安王郑天康亲自押解安乐侯王帅入京。钦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念完之后静了好一会儿。郑天康站起来,走到黄太监面前,单手接过圣旨。那黄绫在他手里显得很短,他的手太大了,一把就攥住了大半。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不像在接圣旨,倒像是在接一封普通公文。对黄太监说了句:“黄公公一路辛苦,这次在北境休息几天,让本王尽尽地主之谊。”
黄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按规矩,接旨的人应该跪听、跪接、谢恩、设香案、摆供品。他念完圣旨之后,应该等接旨的人跪在地上说“臣领旨谢恩”再双手奉上。但眼前这位藩王一样都没做。甚至连起身接旨的动作都像是顺手接了个包裹。
黄太监在司礼监三十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但他没有发作。他知道这封圣旨是怎么回事,陛下要保王帅,要调郑天康进京,要给平阳王一个交代。这三件事哪一样都比一个太监的面子重要。
“奴才遵命。”黄太监弯了弯腰,拱了拱手。
黄太监没敢多瞧,转身快步退下走了。
他出了王府正门,上了马车,把车帘放下,才长出一口气。旁边小太监凑过来问:“干爹,这永安王接旨怎么不跪啊?”
黄太监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回宫之后不许提半个字。”
王帅从正堂门口走进来,在郑天康对面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搁下,看着郑天康,嘴角还是翘着的。
“你不怕他回去告状?”
“告什么。”郑天康靠在太师椅上,把茶碗搁下,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笑意,“陛下这道圣旨是给双方台阶下,不定罪名,只走对质流程。我带兵进京,平阳王想要的人还在我手里。他弹劾我包庇钦犯,陛下让我亲自押解钦犯进京,这个安排本身就是在堵他的嘴,人是我押的,流程是我走的,他能说什么?黄太监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比谁都清楚。”
“整顿三万铁骑,进京。会会平阳王。”
三天后,永安城南门外。
三万北境铁骑在城外列阵。五百重甲骑兵走在前头,全身黑甲,手持长矛,矛尖上系着红缨,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后面两万多骑兵按三列纵队排列,从头到尾绵延近二十里。铁蹄踏在官道上,震得路边的残雪簌簌往下掉。旌旗遮天蔽日,旗面上那个斗大的“郑”字被风吹得展展的,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黑鹰。
郑天康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系着革带,外面罩着一件黑面红里的披风。风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骑在马上纹丝不动,像一座会移动的山。他的坐骑是北境特产的黑鬃马,比寻常战马高半个头,四蹄粗壮,能驮得动他这副身板再加上全副甲胄。
王帅坐在一辆特制的马车里。马车是郑天康专门安排的,车厢比寻常马车宽了一倍,车辕加固过,车底板加厚,里头铺了三层褥子。马车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郑天康的亲卫骑兵。对外说的是“押解钦犯”,但这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押犯人,倒像在护送什么重要人物。
他撩开车帘往后看。永安城的轮廓在夕阳下越来越小,城墙上的烽燧已经点了火,火光在暮色里忽明忽暗。沈青霜站在城门口,青布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往前走了很远,王帅才把车帘放下。他靠在车厢里闭上眼,手里攥着那把长刀。圣旨到了,京城那边,平阳王和太子大概还在做着郑天康失势、北境群龙无首的美梦。他们不知道的是,三万铁骑南下,是来逼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