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回到清北的第一天,我去办公室的路上遇到了孙苗苗。她已经毕业了,留校当助教,看到我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师,”她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您终于回来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嗯,回来了。”
“您瘦了好多,”她松开我,上下打量着我,“但是气色好多了。瑞士是不是很适合养身体?您看您脸上的肉都比之前多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我听着,笑着,偶尔回应几句。
上课铃响了。
我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教室坐得满满当当的,一百多个学生,齐刷刷地看着我。
前排有个女生,手里举着一束小雏菊,怯生生地看着我。
“老师,”她说,“欢迎回来。”
她把花放在讲台上,然后坐下了。
我看着那束小雏菊,眼眶热了一下,但忍住了。
“同学们好,”我说,翻开课本,“我们开始上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我上课,做研究,写论文。江聿风重新接管了公司,每天早出晚归,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在我睡觉之前赶回家,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去洗漱。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墓园看暖暖。
每次去都会带一束小雏菊和一个草莓蛋糕。蛋糕最后都没有吃,就留在墓碑前。
有时候我会在墓前坐很久,跟暖暖说话。说我这周做了什么,说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说爸爸又出差了去了哪里,说家里的花开了。
江聿风坐在我旁边,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
有一次我从墓园回来,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是江母。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云夕,”她叫我,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江聿风从车里走下来,走到我身边,看着江母,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不配来,”江母的眼眶红了,“我就是我就是想给你们送点汤。我自己炖的,没有让别人碰过。”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手在发抖。
我没有接。
江聿风也没有。
江母举着保温袋,举了很久,最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哽咽,“对不起,云夕。当年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拿聿风的命逼你,不该让你去受那些苦。我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她说完,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背影佝偻而苍老。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江聿风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走吧,”他说,“回家了。”
江佑安出狱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
是律师告诉我的,说他已经在里面待了三年多,表现良好,提前假释。
出狱那天,他一个人从看守所走出来,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律师说,那个地址是暖暖的墓园。
他在暖暖的墓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直到太阳落山,看守所的工作人员出来找他,才把他带了回去。
这些是律师告诉我的。
我没有去看,也没有去求证。
后来我又听说了他的消息。
他没有回江家,也没有进江氏集团。他在青城郊区的一个小镇上租了一间房子,在一家小工厂里找了一份工作,每天朝九晚五,骑着电动车上下班。
有人认出他来,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配文是“江氏集团二少爷在工厂打工”。
后来帖子销声匿迹,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江佑安的任何消息。
又过了两年。
我和江聿风的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我还是在清北教书,他还是管理着江氏集团。我们谁都没有提过再要一个孩子的事,但也没有刻意回避。
直到有一天,我从医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检查报告。
江聿风正在厨房做饭,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菜。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转过身,看到我手里的报告单,目光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紧张。
我走过去,把报告单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极复杂的、我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怀孕了?”
我点点头,眼眶红了。
“七周了,”我说,“医生说一切正常。”
江聿风手里的菜刀掉在了案板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覆上我的肚子,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到不真实的东西。
“云夕,”他的声音哑了,“谢谢你。”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
他把我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这次,”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低很低,“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
我靠在江聿风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苦难,有很多不公,有很多我们无法改变的事情。
但也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