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在门外泥地里,无声地燃烧。
暗红色的香头明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浓稠的夜色里,冷冷窥视。辛辣甜腻的烟气,丝丝缕缕,沉甸甸地弥漫开,并不随风飘散,反而像是活物,贴着地面,向着四面八方,缓慢而执拗地蔓延、渗透。
元清靠着灶壁,闭上了眼,却没有睡。
她能清晰“闻”到这烟气的气味。与寻常祭神拜佛的檀香、线香不同,这烟气里,除了那股甜腻,还有一种更深邃的、类似陈年骨灰混合了某种矿物粉末的燥涩感。烟气钻入鼻腔,并不呛人,反而有种奇异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微微发烫。
但这暖意,只停留在身体表层。更深的地方,丹田处那团餍足的“火”,似乎对这烟气毫无兴趣,甚至传递出一丝微弱的、近乎嫌弃的排斥感。
像美食家嗅到了廉价调味料,虽不至于厌恶,但也绝无品尝的欲望。
元清任由这烟气萦绕,不动声色,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更轻。
耳朵,却捕捉着门外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远处铁皮门在夜风里偶尔发出的吱呀声,还有……那香燃烧时,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嘶嘶”声。
时间,在寂静和缓慢燃烧的香气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灶膛里的火,因为无人添煤,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热量。厨房里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更加昏暗。
就在那最后一点火光,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点……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脚步声。
极其轻微,极其虚浮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这边靠近。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意味。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和燃烧的“嘶嘶”声、风拂荒草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反而被清晰地剥离出来,传入元清敏锐的耳中。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停在了厨房门外。
就在那支燃烧的香旁边。
元清依旧闭着眼,靠着灶壁,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她的感知,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张开,笼罩了门口那一小片区域。
她能“感觉”到,门外,多了一个“存在”。
一个冰冷的,湿漉漉的,带着浓郁水腥气和苔藓腐败气息的“存在”。这气息,与白天井边感受到的,有几分相似,但又更加“新鲜”,更加“活跃”。
没有恶意——至少,没有立刻爆发的、攻击性的恶意。
只有一种贪婪的、近乎饥渴的“渴望”,牢牢锁定了那支燃烧的香,锁定了那股辛辣甜腻的烟气。
门外,响起了细微的、近乎吮吸的声音。
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
是那个“存在”,在贪婪地、近乎陶醉地,吸食着燃烧的烟气。
随着它的吸食,那支原本燃烧均匀的香,香头猛地亮了一下,随即,燃烧的速度,骤然加快!暗红色的香灰,一截截落下,在夜色里留下短暂的红色轨迹。
而那股辛辣甜腻的烟气,也仿佛受到了吸引,不再漫无目的地弥散,而是汇聚成更加凝实的一小股,丝丝缕缕,朝着门外某个特定的位置飘去,被那个“存在”源源不断地吸入。
元清依旧没有动。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靠着的姿势,让自已看起来睡得更“沉”一些。
只是,体内那团一直慵懒的“火”,似乎被门外那贪婪吸食的动静,和那越来越浓的、属于“井”的阴冷湿腐气息,微微搅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模糊的、带着点好奇的意念,像一只吃饱了的猫,看到窗外有麻雀在蹦跶,虽然不饿,但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门外的吸食声,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
那支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短。当最后一点香头燃尽,暗红色的光芒彻底熄灭时,门外那股贪婪吮吸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一切,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有夜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
但元清能“感觉”到,那个冰冷的、湿漉漉的“存在”,并没有离开。
它就站在门外,站在那支已经熄灭、只剩一小截黑色香梗的香旁边。
一动不动。
似乎在回味,在犹豫,在……等待?
等待下一支香?还是等待别的什么?
元清耐心地等着。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大约又过了半分钟。
门外,响起了一道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像是脚步声。
更像是……布料,或者别的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摩擦地面,慢慢靠近门槛。
然后,那扇破木门下方,那条因为门板变形而产生的、一指宽的缝隙外,缓缓地,探进来一点东西。
不是手,也不是脚。
是一缕头发。
湿漉漉的,粘结成绺的,在门外惨淡的夜色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的头发。
那缕头发,像是有生命一般,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先是发梢,然后是一小绺,越来越多,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朝着厨房里面,朝着灶台的方向,无声地蔓延。
头发很湿,在地面上拖出暗色的水痕,散发着浓烈的、带着井水特有甜腻味的湿腐气息。
它爬得很慢,很谨慎,每前进一点,都会停顿片刻,仿佛在感知着厨房里的动静,尤其是灶台前那个“沉睡”的身影。
元清依旧闭着眼,靠着灶壁,仿佛对脚下正在靠近的、湿漉漉的诡异之物,毫无所觉。
那缕头发,终于爬到了她布鞋鞋尖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停住了。
它不再前进,只是停留在那里,像一条窥伺猎物的、湿冷的毒蛇,微微昂起“头”(如果那能称为头的话),轻轻摆动着。
它在“观察”,在“试探”。
元清甚至能“闻”到,那湿发上更加浓郁的、属于井水的甜腻和腐味,混合着一股极其淡薄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像是刚刚饱餐了一顿美食。
看来,那支香,对它来说,是顿不错的“点心”。
湿发在原地停留了十几秒,似乎确认了眼前这个“食物”(或者说,提供“点心”的来源)处于毫无防备的沉睡状态。
于是,它再次动了起来。
不再是爬行,而是像活物般,猛地向上弹起!瞬间绷得笔直,尖端对准元清垂在身侧、放在道袍上的左手手腕,如同离弦之箭,疾射而去!
速度快得在空气中带起一声轻微的尖啸!
它要缠上去,要钻进皮肤,要汲取这个活人身上鲜活的生气和血液,来弥补刚刚享用“点心”时消耗的“力气”,或者,仅仅是因为……贪婪。
然而——
就在那湿漉漉、冰冷粘腻的发梢,即将触碰到元清手腕皮肤的刹那。
一只纤细、但异常稳定的手,倏地抬起。
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在空气中轻轻一夹。
“啪。”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的脆响。
那缕疾射而来的湿发,在距离元清手腕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被两根手指,牢牢夹住!
夹在了发梢末端,最细、最脆弱的那一点上。
湿发猛地一僵!
随即,像是被捕兽夹夹住的毒蛇,开始疯狂地挣扎、扭动!冰冷滑腻的触感,从指间传来,带着一股蛮横的、想要挣脱束缚的力道。湿发上传来的,不仅仅是井水的甜腻腐味,更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惊怒、怨毒和贪婪的阴冷气息,试图顺着手指,侵入元清的身体!
但元清的手指,稳如磐石。
那两根看起来纤细、甚至有些苍白的手指,此刻却像是铁钳,任凭那缕湿发如何疯狂扭动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反而,从她指间接触的位置,那缕湿发开始迅速失去“活性”,挣扎的力道肉眼可见地减弱,颜色也从暗绿迅速变得灰败、干枯,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灵性”。
不,不是抽干。
是“消化”。
元清体内,那团一直慵懒的“火”,在湿发触碰到她指尖、爆发出阴冷怨毒气息的瞬间,就猛地“醒”了过来!一股细小但极其霸道的吸力,顺着她的指尖,精准地锁定、缠绕上那缕湿发,然后,如同最贪婪的饕餮,开始疯狂吞噬、消化湿发中蕴含的那点可怜的阴气和怨念!
这过程快得惊人。
不过呼吸之间,那缕原本湿漉漉、充满弹性和阴冷力量的头发,就在元清的指间,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和活力,变成了一小撮干枯、灰白、一碰就碎的脆弱纤维。
然后,元清手指轻轻一搓。
“噗”的一声轻响,那一小撮灰败的头发,化作了更细碎的粉末,簌簌飘落在地,混入灰尘,再无痕迹。
门外,传来一声短促、尖锐、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鸣!
但那嘶鸣,只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更恐怖的东西,硬生生扼住了喉咙。
紧接着,是更加慌乱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和踉跄后退的脚步声(如果那能称为脚步声的话),迅速远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和风声里。
逃了。
元清缓缓睁开眼,看向自已刚刚夹住湿发的食指和中指。
指尖干净,没有任何水渍或污迹,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正在迅速消散。
体内,那团“火”似乎因为这点“餐后甜点”而稍微精神了那么一丝丝,传递过来一点模糊的、类似于“味道还行,就是太少”的慵懒意念,然后,又恢复了那种餍足的、懒洋洋的状态。
元清没理会它。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破木门。
门外,夜色浓重如墨。那支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点黑色的、短短的香梗,插在泥地里。香梗旁边,有一小片颜色明显更深的湿痕,散发着井水特有的甜腻腐味,还残留着一缕极其淡薄的、惊惶未定的阴冷气息。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夜风依旧呜咽,荒草依旧摇曳。
仿佛刚才那湿发的偷袭和仓皇逃窜,只是一场幻觉。
元清蹲下身,捡起那截黑色的香梗,捏在指尖看了看。
很普通的香梗,只是燃烧后的残余,没什么特别。
但刚才,就是这东西,引来了那个“井”里的东西。
或者说,是香燃烧时产生的、那股奇异甜腻的烟气,引来了它。
那老太婆给她这香,是故意的?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某种不怀好意的“投喂”?
元清将香梗扔在地上,用脚碾进泥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西边,锅炉房和水井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井”的阴冷湿沉气息,如同无形的触手,在远处的黑暗中,缓缓蠕动着,带着一种被惊扰后的、更加警觉和躁动的不安。
“看来,”元清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里几不可闻,“那口井里的‘菜单’……比想象中,要丰富一点。”
她退回厨房,重新关上门。
这次,她没有再靠着灶壁“假寐”。
灶膛里的余烬已经彻底冷却,厨房里重新变得冰冷黑暗。只有门外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夜色,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她走到水槽边,用铁皮桶里剩下的、冰冷的暗绿色井水,洗了洗手和脸。水质依旧浑浊,气味依旧难闻,冰冷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然后,她走回灶台前,盘膝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灶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开始调息,运转清微派那套最基础的、她学了五年也进展缓慢的养气法门。
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虽然微弱,但带着一种中正平和的暖意,与丹田处那团餍足慵懒的“火”并行不悖,甚至隐隐有一丝微弱的滋养。
夜,在寂静、冰冷和远处“井”的躁动不安中,一点点流逝。
当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白色的鱼肚白时,元清睁开了眼睛。
一夜未眠,但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运转,加上“饕餮”带来的充沛精力,让她并无多少倦意。只是饥饿感,如同附骨之蛆,再次清晰而强烈地袭来。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走到门口,推开破木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荒野特有的清冷和湿润,冲淡了昨夜残留的井水甜腻味。远处,主教学楼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下,依旧破败沉默。
她看了一眼西边。锅炉房和井的方向,在晨曦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暗影,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元清知道,昨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井”里的存在,记住了她的“味道”,也记住了那支香的“味道”。
是祸,是福,还很难说。
当务之急,还是填饱肚子。
她走回厨房,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铁锅,和桶里所剩无几、气味难闻的井水。
又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十几块零钱。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灶台边,那个被她撬开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上。
盒子敞开着,里面那枚生锈的铜钱,小小的钥匙,暗红色的“样本”小块,以及那张泛黄的实验记录,在渐亮的天光下,静默无声。
元清走过去,拿起那枚生锈的铜钱,在指尖捻了捻。
铜钱很普通,除了锈,没什么特别。但既然和“样本”、实验记录放在一起,或许……有点价值?
至少,比口袋里那十几块零钱,看起来更像“古董”?
她将铜钱,连同那把小小的锈钥匙,一起揣进了道袍的内袋。
然后,她拿起那张泛黄的实验记录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1983.9.15”,“井水提取液”,“激活”,“人体实验”,“销毁建议”……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这所废弃学校看似平静的荒芜表面之下。
师父玄谷,知道这些吗?
他“镇守”在这里,是为了压制学校里那些游荡的怨灵,还是……也跟这口井,跟这些“实验”有关?
甚至,他的“身陨道消”,是否也与此有关?
元清将记录纸重新折好,和那块暗红色的“样本”一起,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盒盖。
然后,她将盒子塞进了帆布袋的最底层。
做完这些,她走到水槽边,用最后一点井水,简单漱了漱口,又用手沾着水,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重新用木簪绾好。
最后,她背起那个印着超市logo、此刻装着铁皮盒子和几样零碎的帆布袋,将桃木剑随意插在腰间,推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灰白的天光,均匀地涂抹在荒凉的校园里。
她穿过小操场,走到主教学楼前,径直出了锈铁门。
门外,荒草萋萋的小路,蜿蜒通向山下那个死气沉沉的黑水镇。
她要去镇上。
用口袋里仅剩的十几块钱,和那枚生锈的铜钱,试试看,能不能换到一点,真正的、人能吃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