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是一片低矮的灰色雾顶。
司墨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已不在现实世界。空气中有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地面是深灰色的砂砾，远处矗立着低矮破败的建筑残骸。最荒谬的是——他被撞飞之前在车流中看到的那个世界末日般的画面，不是濒死前的幻觉。是真的。
他坐起来，身体疼得像是被拆过一遍又拼回去。左臂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半，皮肤上有几道浅表性的擦伤，但骨头没断。抬起手——右手的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像玻璃裂痕。
"幻想之种。"他自言自语。墨渊的声音消失了，但他的记忆还在：双魂体质、幻想之种、精神领域——还有那句"好好活下去。"
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他环顾四周。身在一片废墟中，倒塌的居民楼、翻覆的汽车残骸、碎了一地的玻璃。没有太阳，天空被灰色的迷雾完全遮蔽。远处有低沉的吼叫声——不像动物，更像是某种机械在摩擦。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右侧传来。不是人类的节奏——四足奔跑，频率很快。司墨本能地闪到一堵半塌的墙后面，屏住呼吸。
一只生物从雾中冲出。体型和狼差不多，但皮肤覆盖的不是毛发，是暗绿色的鳞片。嘴巴从下颚裂到耳根，口腔里流着暗红色的唾液。它停在司墨刚才躺的位置，低头嗅地面。
然后它朝墙壁方向转过来。
跑——这是司墨大脑反馈的唯一指令。他的身体在求生本能下反应极快，双腿蹬地，沿废墟间的狭窄缝隙狂奔。绿鳞生物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嘴巴在追跑中不断发出急促的咔咔声——像剪刀在开合。
司墨翻过一面倾倒的砖墙，落地时踩碎了什么——一块藏在灰中的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手掌。顾不上了。他继续跑。前方是一栋结构还算完整的二层小楼，他冲进门口，用力把铁门甩上。
绿鳞生物撞在铁门上。铁门严重变形，但没有破。它在门外焦躁地来回踱步，发出声音。
司墨靠着墙，大口呼吸。他低头看扎在掌心的玻璃碎片——拔出来，血往外冒。但碎片上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很淡的微光，像是曾经映过某种画面。
他把碎片凑近眼前。模糊的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在林间快速奔跑的场景。不是静态的图片，而是动态的，像是从一段记忆中切下来的一小片。画面一闪而过，但画面消失后，司墨发现自已的大脑里多了一样东西。
猎人的追踪本能。不是他自已的——是这东西"灌输"给他的。他现在能判断门外那只生物的活动模式：它在绕圈，说明不是埋伏，而是在试探。它在往右侧踱步——如果一会儿从门口突破失败，它会试窗户。
记忆碎片。这个世界里散落的记忆碎片可以被人吸收。
司墨利用猎人知识扫视室内。墙角有一把生锈的扳手。他捡起来，握在手里。
门外的动静没有了。他抬头——窗户。那只生物果然跳上了窗台，正从破损的窗框往里望。嘴巴张开时流出的唾液滴在窗台上，腐蚀出嘶嘶的轻烟。
司墨没有后退。他握紧扳手。猎人记忆告诉他，这种生物的攻击模式是先咬再撕——咬住猎物后，会用裂到耳根的嘴部肌肉进行撕扯。所以关键不是被咬后怎么办，而是不被咬。
他主动扑了上去。
在它张嘴咬下的前一瞬，司墨侧身闪进它的咬口半径内——不是躲，是近身。扳手从下往上，狠狠砸进了它的下颚。不是标准的攻击动作——更像是工地上的师傅抡锤。扳手的头部砸碎了绿鳞生物的颚骨关节，它的嘴巴歪到一边，没法咬合。
司墨连着又砸了两下。生物倒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身体开始化光——鳞片、肌肉、骨骼，全部在浅绿色的光芒中粉碎，最后凝聚到心脏位置，变成了一颗玻璃珠大小的浅绿色核心。
他把核心捡起来。触感是温热的，微微脉动，像一颗很小的心脏。
"幻想核心，来自食腐犬。"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司墨猛地转身，一个身形壮实、穿着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把——土元素凝成的刀，土黄色，刃口钝但很重。大约四十岁。满脸灰，头发乱得像拖把。
"你是谁？"
"赵铁柱。叫我老赵。"他把土刀插回地上——刀融入地面消失，"你不是精神领域原来的人。新人？刚来的？"
"今天刚来的。被卡车撞了。"
"哦。车祸。"赵铁柱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这个入口很常见。我也是车祸——不过我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三个月了。"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残留的化光痕迹，"刚来就能杀食腐犬——不简单。大部分新人第一天就被咬死了。"
"你是说——每天都有新人出现在这里？"
"有。但大部分活不到第二天。"赵铁柱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干，"吃吧。运气好在一栋超市废墟里翻到的——你运气比我好，我第一口吃的是苔藓。"
司墨接过饼干。味同嚼蜡，但胃在往下沉的时候什么都能吃。他一边嚼一边听赵铁柱讲这个世界的规则。
精神领域——有人叫它精神领域，有人叫它废墟——是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意识空间。这里的时间和现实不同步，但流速不稳定。在这里死去的人，意识会化为记忆碎片散落各处。活下来的人需要用空气中弥漫的微量幻想之力维持生存。而幻想之力的源头，是在这个世界觉醒之后体内生成的"幻想核心"。
"你的就是刚才从那头食腐犬尸体里捡的。把它吸收了——幻想之种就会长出来。你的能力是什么？"
"具现化。"司墨说，"脑子里想的东西可以变成实物。"
赵铁柱愣了一下。"稀有能力。我在这混了三个月才见过一个具现系——人家现在在第三层混了。"他把饼干包装纸团起来塞进口袋，"不过你要小心——能力稀有会有人来抢。灰狼帮知道吧？——专门抢新人核心的帮派。上次来了五个人，被我用地形坑了两个才打跑。"
"那我们结盟吧。一起活下去。"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行。但你得听我的——你没经验，我没有你这种稀有战斗力。在这个地方，合作比单干活得长。"
---
赵铁柱的据点在裂谷边缘。裂谷横亘在整个废墟平原上，深不见底，谷中弥漫着变色的迷雾，据说掉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棚屋是用废墟中回收的铁皮和木板搭的，在裂谷旁的岩石阴影下面，附近有几条发光苔藓覆盖的裂缝——赵铁柱叫它们"裂隙遗骸"，裂缝中会不定期渗出微量的幻想之力，对刚觉醒的人特别有用。
棚屋里只有一张用木箱拼的床、一张用铁皮铺的桌子、一堆杂物和一些干粮。赵铁柱在墙角有张"床"——几块木板加一层破棉絮。
"这就是家了。"
司墨环顾了一圈。"挺好。至少不漏雨。"
"这里本来就不下雨，只有雾。"赵铁柱从墙角翻出水壶递给他，"今天先把食腐犬的核心吸收了——看看你能不能长出幻想之种。明天开始训练。"
司墨将核心按在胸口。一股温热的能量涌入，像温水流过血管，最终汇聚到心脏附近的一个无形的"容器"里。那个容器吸饱了能量后开始膨胀，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发芽。右掌心的纹路发光了——他抬手，光纹从手掌延伸到手腕，汇聚的幻想之力在手心凝聚成一把匕首。不是他在记忆里见过的匕首——是他自已"想象"出来的。刃口不平整，但足够锋利。
"不错。第一次。”赵铁柱评价。
训练在第二天清晨开始。司墨踩着清晨的迷雾站在裂谷边缘。一夜的恢复让他的身体好了很多——幻想之力对肉体的修复速度比普通的新陈代谢快一到两个数量级。左手可以活动，基本不影响训练。
"你的问题不是想象力。"赵铁柱用土元素捏了一个靶子，"是稳定性。具现化的东西一闪就散——战场上撑不过两招。剑？太虚。刀？太重。匕首是你的起点。练到连续具现不消散为止。"他一拍地面，一座两米高的土墙从地面隆起，"什么时候这个墙被打穿的时候匕首还在——算你过关。"
司墨站到土墙三米外，右手光芒凝聚——匕首出现。两秒后消散。再来。稳住，不要急——深呼吸，集中注意力在匕首的"重量感"上。他的大脑开始复盘刚才那次失败：消散不是因为能量不足，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分散了。他想的是"能不能维持"，而不是"维持着"。
第三十六次，匕首维持了十秒。第五十二次，三十秒。第九十一次，一分半。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鼓励，也没有教育——他只是在工地上待了十七年中学会了一件事：任何技能都是重复出来的。鼓励是虚的——只有重复才是实的。
第一百二十次，匕首在空中画出一条稳定的弧线，狠狠扎进了土墙，没至柄，没有消散。
"过了。"赵铁柱咧嘴笑了，"现在——去废墟深处找记忆碎片。你昨天吸收那块碎片的猎人本能帮你杀了食腐犬。如果能吸收更多碎片——你的具现化素材就多了。"
吃过干粮，两人往废墟深处走。废墟中散落的记忆碎片浮在空中，大部分很小，像碎玻璃渣，映着不同的画面。他们按赵铁柱的辨识经验挑选：画面越清晰、情感越浓烈的碎片，对具现系的增益越大。
司墨在精神领域的第三天。赵铁柱手里捏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片，甩给司墨。"厨师。以前在第三层认识一个人说——厨师记忆的刀工对具现近战武器特别有用。"司墨吸收后，手指的灵活度明显提升，具现匕首时，刃口比之前整齐了很多。
第四天上午他们又找到了两块：一个退伍军人的枪械记忆，一个木匠的刨花记忆。司墨逐一吸收。木匠记忆的增益最明显——具现化物品的"结构感"变得非常清晰，他对物体的内部构造有了本能的把控能力。傍晚时他已能具现一把越王勾践剑——虽然只维持了不到二十秒，但造型已经相当接近实物。
第五天，训练进入高潮。司墨决定挑战更大的目标——不是中型记忆碎片，是裂谷中某个位置的超大块碎片。赵铁柱反对，但拗不过他。两人找到了一块嵌在废墟深处的石板。吸收的瞬间，几百段战场记忆灌入了他的大脑——一整个将军的战斗生涯。十五岁到七十三岁，所有的持剑手感、格挡时机、闪避本能、跃马斩将的节奏，全部灌了进去。
他睁开眼睛，右手一握。一把巨大重剑出现在手中，护手是羽翼造型，剑身中间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将军生前用它砍断城墙、劈开军旗、钉死被攻破的城墙。
"断岳。"
剑在手。将军的肌肉记忆在脑子里。他感觉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
这也是铁血会使者第一次出现在棚屋外的那天。
---
宋知言没有带护卫。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干净得不合时宜的白色长袍，衣领上绣着"铁"字，坐在棚屋门口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在这个世界里，绿茶比食腐犬核心还难弄。
"两位好——在下铁血会宋知言。奉会长白无涯大人之命前来。"他站起来对司墨微微鞠了一躬。动作不卑不亢，既有世家公子的风度，又没有世家公子的架子。
"铁血会——第一层最大贸易势力。控制着废墟集市的半壁江山。会长白无涯，觉醒者巅峰——第一层能和他打的人不超过三个。"赵铁柱压低声音向司墨解释。
"铁血会找我干什么？"
"三件事。"宋知言举起三根手指，一一掰下来，"第一，白会长想正式与两位结盟——灯塔营地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第二，裂谷深处有一处遗迹——铁血会觊觎已久但进不去。会长说你的具现化能力是开门的关键。第三，"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是交换条件——一枚品质极高的情报核心和一个来自第三层的消息渠道。你们可以自行检验。"
"我凭什么信你？"
宋知言把小布包打开。一颗核桃大小的金色核心躺在其中，表面流动着微弱的光纹——高品质情报核心，足够一个见习者巅峰直接突破到觉醒者的最珍稀核心品种。
"就凭这个，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会不信它。裂谷任务你愿意接就接，不接我们也会给你核心。白会长说了——交朋友比收买重要。"
安静了很久。裂谷深处的彩色雾气在背景里缓缓翻涌。最后司墨拿起那颗核心按入胸口——低品质核心融进去毫无波澜。
"告诉白无涯——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