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对——他根本没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在那些嘈杂的、此起彼伏的心声里浮浮沉沉,像一片泡在脏水里的树叶。所以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终于有理由从那个黑暗的意识深潭里爬出来了。
敲门声不大,三下,间隔均匀,像是有教养的人用手指关节轻叩。
“进来。”季寻坐起来,声音沙哑。
门开了。
不是沈夜。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下身是黑色战术裤,裤腿塞进高帮作战靴里。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刮。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眼——不是瞎了,而是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和灰域的颜色一模一样。那只眼睛的瞳孔还能动,但焦距明显不对,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又像同时在看着所有地方。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从季寻身上扫过,在那张床头的白色面具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你就是今天从灰域出来的那个新人?”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审问,又像是在聊天。
季寻没有回答。“你是谁?”
“城墙守卫,第三小队,刘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翻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和之前医院门口那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胸口别的一样——一把剑插在一本书上。徽章下面压着一张塑封的证件,上面有他的照片和编号。“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你来干什么?”
刘鸣把皮夹收回去,从门口走进来,但没有坐下。他靠在窗台边,面朝季寻,那只灰白色的右眼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眶里嵌了一颗灰珍珠。
“例行询问。”他说,“每个从灰域回来的人,我们都要登记。姓名、年龄、订单完成情况、侵蚀度、有没有带回什么异常物品。”
“我没有义务配合你。”
“你当然有。”刘鸣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硬度,“城墙外面是灰域,城墙里面是人类的地盘。只要你还在城墙里面,就归我们管。你可以不配合,那我也可以在你下次进灰域的时候,在入口处给你添点麻烦。”
季寻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人不像在虚张声势,他说“添麻烦”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说明他真的有这个权力,而且经常使用。
“季寻。十七岁。第一个订单完成了。侵蚀度百分之九。异常物品——你指的是这个?”他指了指床头的面具。
刘鸣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白色面具。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手里。”
“从灰域里带出来的?”
“应该是。”
刘鸣的右眼眨了——不对,不是眨,是那层灰白色的薄膜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只活的眼睛在调节焦距。季寻注意到,那只眼睛盯着面具看的时候,瞳孔比刚才大了一圈。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刘鸣问。
“不知道。”
“这是‘戏神’的信物。”刘鸣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灰域里有一些被称为‘旧神’的存在,戏神是其中之一。每一个被戏神选中的容器,都会得到一张面具。面具是容器和戏神之间的契约凭证,也是灰域里其他东西识别你的标记。”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你戴着这张面具走进灰域,灰域里的那些东西不会随便动你——因为它们知道你是戏神的‘财产’。但如果你把面具丢了或者毁了,你在灰域里就是一坨行走的鲜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季寻拿起面具,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个“等”字。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刘鸣说,“每个容器得到的面具都不一样,有的刻字,有的画符,有的是空白的。戏神从来不解释这些,容器们只能自已猜。”
他站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翻到空白页。
“现在,例行询问。第一个问题:你在灰域里看到了什么?”
季寻想了想。“一所小学。红砖的,六层,很完整。里面有教室、办公室,还有一个男人——林小禾的父亲。”
刘鸣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林小禾?上个月灰域兽潮里失踪的那个女生?”
“大概是。”
“她的父亲还活着?”
“活着。在灰域里。”
刘鸣在记事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季寻看不清写了什么。
“第二个问题:你在灰域里遇到了哪些‘异常现象’?”他抬起那只灰白色的右眼看着季寻,“比如,你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已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季寻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
读心术。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沈夜说过,不信任何人。这个人虽然是城墙守卫,但谁也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听到了很多声音。”季寻选择了一半的实话,“哭声、笑声、说话声,乱七八糟的,分不清从哪里来的。”
刘鸣点点头,在记事本上又写了几笔。“这是正常现象。灰域里充满了‘执念残响’,死去的人留下的情绪碎片。侵蚀度越高,听得越清楚。你现在百分之九,能听到但不至于被干扰,还在安全范围内。”
他合上记事本,把笔别在胸口的口袋里。
“最后一个问题:戏神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季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什么?”
“什么都行。”刘鸣的语气依然平静,“戏神喜欢和容器‘聊天’。有的容器说戏神会给他们建议,有的说戏神会嘲笑他们,有的说戏神会在他们脑子里放一些奇怪的画面。你呢?戏神跟你聊过吗?”
季寻想起戏神说过的话——“公平交易”。还有那句心声:“等你撑不住,我就吃了你的记忆。”
“说过。”他说,“他说让我替他完成执念订单,他帮我活下来。”
刘鸣盯着季寻看了几秒,那只灰白色的眼睛又开始收缩瞳孔。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礼貌性的。
“标准话术。”他说,“戏神对每一个容器都这么说。上一任容器,上上一任,上上上一任,全都听过这句话。”
“他们都没活下来?”
“你觉得呢?”刘鸣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季寻,我给你一个忠告,免费的。”
“说。”
“戏神不会帮你活下来。他只是在等一个足够强的容器——强到能承受他完整的‘神性’。在那之前,所有容器都只是耗材。你完成了订单,变强了,侵蚀度降低了,你觉得你在赢。但戏神也在等,等你强到他可以‘收割’的那一天。”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那我能怎么办?”季寻问。
刘鸣没有回头。“不知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了出去,门没有关,留下一道二十公分宽的门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季寻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面具。
面具冰凉,背面的那个“等”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等什么?
等死?等收割?还是等一个不存在的奇迹?
他把面具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脸,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正好对着季寻的脸。他看着那块水渍,那块水渍也“看”着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季寻闭上眼。
那些新生又涌过来了。
远处的、近处的、楼上的、楼下的、围墙外面的、灰域深处的——全都混在一起,像一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他试着屏蔽它们,像关掉收音机一样关掉这个“频道”,但不行。那些声音不是主动接收的,而是像心跳一样,只要他还活着,它们就在。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一个声音上。
*“……明天还要去城墙值班……烦死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抱怨。大概在楼下,二层或者一层。
*“……我的腿……我的腿去哪了……”*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混乱、恐惧,像是刚从噩梦里醒来。可能在隔壁病房,或者隔了两间。
*“……别过来……别过来……”*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急促、喘息,像是在逃跑。方向不明确,声音太弱了,像隔了好几堵墙。
季寻猛地睁开眼。
那些声音立刻退到背景里,像退潮一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嗡嗡的底噪。
他坐起来,心跳加速。
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不是“执念残响”。那种急促的、真实的恐惧,带着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沙沙声——是一个活人,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而且声音在靠近。
季寻把枕头底下的面具拿出来,塞进病号服的口袋里。匕首还给了沈夜,他现在手无寸铁。他看了看病房里的东西——一张铁架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折叠椅。他把折叠椅拿起来,掂了掂重量。铝合金的,不重,但抡起来应该能砸一下。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三下,而是急促的、连续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开门!快开门!”
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季寻没有动。
“求求你!开门!它们在追我!”
门把手被拧动了,但门是锁着的——季寻进来的时候反锁了。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不是开锁的声音,而是锁舌卡住的声音。那个女人在门外用力推了一下,没推开。
“开门!”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季寻走到门边,没有开门。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同时集中注意力去“听”门外的声音——不是听那个女人说的话,而是听她的心声。
*“……别开门……它们在门外……它们已经追上来了……”*
季寻的后背一凉。
不是“她”在门外被追赶,而是“她”已经被追上了。那个在门外砸门喊救命的,不是真正的她,而是“它们”中的一个——一个披着她的声音、她的恐惧、她的绝望的什么东西。
他后退了一步,握紧折叠椅。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挤进来。不是喊叫,不是哭泣,而是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样的笑声。
“嘻嘻……”
季寻的鸡皮疙瘩从脖子一直起到脚后跟。
那个笑声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突然消失。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连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声——都消失了。
死寂。
然后,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很重,像是穿着铁底靴子在水泥地上踩,一步一步,整齐划一,从走廊的东头走到西头,经过季寻的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季寻站在原地,握着折叠椅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
那些东西走了?
还是……它们在等他开门?
他在门边站了大概十分钟,直到走廊里重新响起正常的脚步声——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有人在咳嗽,有护士在轻声交谈。那些声音和之前的心声混在一起,组成了医院夜晚该有的嘈杂。
季寻慢慢放下折叠椅。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在闪。地上有一滩水渍——不,不是水,是某种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走廊的东头一直滴到他的门口,在门前聚成一小摊。液体还在冒着热气,像刚流出来不久。
季寻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
温热。黏腻。
血。
他猛地缩回手,在病号服上擦了几下。
走廊东头的灯光突然全部灭了,只剩下西头的几盏灯还在苟延残喘,发出嗡嗡的声响。黑暗从东头蔓延过来,像一张嘴在慢慢合拢。
季寻没有犹豫,关上门,反锁。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户外面是医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站着一个护士,在抽烟。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季寻知道,这栋楼里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那些穿着铁底靴的脚步声,那个模仿女人声音的东西,那摊还在冒热气的新鲜血迹——它们不是灰域里的怪物,而是从灰域里跑出来的、伪装成人的东西。沈夜说过,灰域里“什么都出得来”,有的“看起来像你亲妈”。
而现在,它们进了医院。
进了城墙里面。
季寻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面具。面具冰凉,背面的“等”字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不是温度,而是一种震颤,像是面具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刚才走廊里的那些“访客”。
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不是订单提醒,而是一条来自“系统”的警告:
*“检测到异常波动。灰域裂隙正在扩大,预计将有更多‘仿生体’渗透进现实区域。建议宿主尽快提升实力,减少夜间外出。”*
季寻盯着这条消息,喉咙发干。
裂隙在扩大。
之前沈夜说过,灰域是三年从天而降的。但没有人告诉她还会扩大。如果裂隙继续扩大,更多的怪物会渗透进来,城墙会挡不住,医院会沦陷,这座城市——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第二条消息:
*“第2号订单已提前送达。执念者:无名。坐标:灰域深处,旧城废墟中心医院。执念:‘找到我的名字’。奖励:执念值800点,武道经验翻倍,解锁‘读心术’第二层。时限:48小时。逾期惩罚:侵蚀度+15%。”*
季寻愣了一秒。
读心术第二层?
他之前不知道自已有读心术,或者说,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读心术。他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碎片,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个后门,让那些心声漏进来。但现在系统明确地把它叫做“读心术”,还提到了“第二层”——这意味着这是一项可以成长的能力,有层级,有上限,有代价。
他试着去“听”更多的东西。
把注意力集中在门外。
什么都没有。走廊里那些正常的声音——脚步声、咳嗽声、交谈声——都是真实的,没有杂音。那摊血迹还在门外,但没有任何新声从血迹上传来。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护士身上。
*“……还有三个小时换班……困死了……”*
护士的心声很清晰,像是低语,像是自言自语。带着疲惫和一点点抱怨,没有恶意,没有异常。
季寻收回注意力。
能力还在。只是不稳定,时灵时不灵。而且他注意到,每使用一次读心术,手背上的纹路就会闪烁一下,像是计数器在跳动。侵蚀度可能也在上涨,只是没有立刻显示出来。
他重新看了一遍第2号订单的内容。
执念者:无名。一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人。执念是“找到我的名字”——这意味着这个人丢失了自我认同,可能是失忆,可能是被灰域侵蚀了记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坐标在灰域深处的旧城废墟中心医院。奖励很丰厚:800点执念值,武道经验翻倍,还有读心术第二层。
但惩罚也很重:侵蚀度+15%。加上现在的9%,如果完不成,直接飙升到24%。超过50%会出现幻觉,超过80%会被灰域怪物盯上。24%虽然还在安全线内,但离危险也不远了。
而且时限只有48小时。
季寻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在病房里翻找。
他需要装备。一件不是病号服的衣服,一双能走路的鞋,还有武器。沈夜把匕首收回去了,他不能赤手空拳进灰域,尤其是现在——那些“仿生体”已经在城墙内出现了,灰域深处只会更危险。
床头柜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衣柜是空的。床底下有灰尘,但没有鞋。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隔一盏亮一盏。那摊血迹还在,已经开始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他绕过血迹,沿着走廊往西头走——那里有一个护士站,白天可能有护士值班,晚上应该没人,但也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护士站不大,一个L形的柜台,后面是一排药柜和杂物架。柜台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但没有人。季寻翻了翻杂物架,找到了一双塑料拖鞋——比他自已脚上那双好一点,至少鞋底没有磨平。还有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大号的,他穿上之后长度到膝盖,像一件袍子。
武器?护士站里没有刀,没有棍子,只有几支圆珠笔和一把剪刀。季寻把剪刀拿起来试了试——不锈钢的,刀刃不锋利,但勉强能当刺刀用。他把剪刀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手机震动了。
“订单倒计时:47小时32分08秒。”
时间在走。
季寻走出护士站,往楼梯间走。他要去城墙底下找沈夜——她说过可以帮她打听消息。现在他需要知道旧城废墟中心医院的情况,需要知道“无名”是什么东西,需要知道怎么在灰域里活过48小时。
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绿光。季寻扶着栏杆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每下一层,他都停下来听一听——听楼下有没有脚步声,听墙后面有没有心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心声,是真实的、从楼梯间门外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唱歌。
声音很轻,像是哼唱,没有歌词,只有一个简单的、重复的旋律。调子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老歌,又像是什么地方的童谣。声音是女声,温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季寻站在楼梯间的门后,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集中注意力去听那个声音背后的心声。
*“……疼……好疼……别丢下我……”*
不是唱歌的人的心声,而是那个旋律本身携带的情绪——疼痛、被抛弃、绝望。那个旋律不是人在唱,是某个“东西”在重复一段刻在它骨头里的记忆。
季寻松开门把手,没有出去。
他继续往下走,经过一楼,往地下室走。
地下室更暗,应急灯坏了,只有楼梯间尽头的防火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推开门,外面是医院的后院,堆着几个垃圾箱和一堆废弃的病床。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通往城墙的路。
季寻深吸一口气,翻过院墙,落在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墙上爬满了那种灰白色的菌丝。头顶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来,在巷子里投下一道长长的、移动的光柱。
季寻靠着墙根走,尽量让自已处在阴影里。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大路,路上有车辙印和脚印,都是从城墙方向过来的。路的两边是坍塌的商铺和居民楼,偶尔能看到有人在废墟里翻找东西——黑市捡垃圾的人,靠倒卖灰域里的碎片为生。
季寻走到城墙底下。
墙比他白天看到的更高,仰头看不到顶。墙面上糊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物质,像冻住的奶油,表面凹凸不平,嵌着碎玻璃和铁丝网。墙根处有一排铁皮棚子,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棚子外面堆着各种各样的破烂——废铁、塑料桶、旧轮胎、还有季寻不认识的东西,像是从灰域里捞出来的残骸。
沈夜说的“破烂王”的铺子应该就在这里。
季寻沿着铁皮棚子一家一家看过去。有的门上挂着牌子——“老赵修鞋”、“小李电焊”、“王姐杂货”——但大多数没有牌子,只有门帘或者铁皮门上用粉笔写的字。
他走到倒数第二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用红漆写在铁皮上的招牌:
“破烂王——收一切灰域产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门帘是一块脏兮兮的帆布,掀开一条缝,里面亮着昏黄的灯泡。
季寻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棚子不大,大概二十平方,到处堆着东西。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刀、棍、弩、还有几把自制的火铳。地上摆着几个木箱,箱子里是灰域里捡来的碎片——银灰色的、发光的、形状不规则的碎块,像是某种矿石。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军绿色的毯子,毯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沈夜。
她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一把砍刀,看见季寻进来,挑了挑眉。
“又来了?”她把砍刀放在一边,“我还以为你明天才来找我。”
“第二个订单提前了。”季寻说,“48小时时限。”
沈夜的动作顿了一下。“提前?系统不会提前送订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灰域发生了异常。”沈夜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一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标注着城墙、灰域边界、以及灰域深处的一些地标。她把地图摊在行军床上,用砍刀压住一角。
“你说第二个订单的执念者在哪?”
“旧城废墟中心医院。”
沈夜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停在一个标注着“中心医院”的红圈上。那个红圈被画了很多遍,笔痕深深的,像是指甲刮出来的。
“这个地方你不能去。”她说,语气很坚决。
“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灰域深处,距离城墙直线距离超过五公里。你一个淬体境二重的新人,连第一层灰域都没走透,就去深处?那是送死。”
“订单在那里。”
“订单可以放弃。”沈夜抬起头,看着季寻,“惩罚是侵蚀度加百分之十五,你现在百分之九,加完才二十四。二十四不会死。但你要是进了中心医院,你连二十四都活不到。”
季寻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圈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中心医院——疑似‘旧神’巢穴,已确认至少12名猎人在此区域失踪。”
“十二个人。”沈夜说,“最弱的一个是淬体境五重,最强的一个是炼骨境一重。全都进去了,全都没出来。你觉得你比他们强?”
季寻沉默了几秒。
“我必须去。”他说,“不是因为订单,是因为系统说完成这个订单可以解锁‘读心术’第二层。”
沈夜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警惕。
“读心术?”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已没有听错,“你能读心?”
季寻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不太稳定,只能听到一些碎片。但系统说第二层可以更强。”
沈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野猫一样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爽朗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怪不得你能活着从灰域里出来。”她说,“原来你是‘通灵者’。”
“通灵者?”
“能感知执念、读取心声的人。”沈夜坐回行军床上,把砍刀放在膝盖上,“这种人很少,一百个觉醒者里也不一定有一个。城墙守卫里只有一个人有这种能力——刘鸣。你今天应该见过他了。”
季寻想起刘鸣那只灰白色的右眼。
“他的右眼——”
“那就是通灵者的‘标记’。”沈夜说,“读心能力的代价。你以为能力是白给的?每一次读取心声,你的身体都会被灰域侵蚀一分。侵蚀到一定程度,身体就会出现‘灰化’——皮肤变灰,器官衰竭,最后整个人变成灰域的一部分。刘鸣的右眼已经灰化了,他的侵蚀度至少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她顿了顿。
“你才百分之九,手背上只有纹路。如果继续用读心术,迟早有一天,你的眼睛也会变成那样。”
季寻低头看着自已的手。银灰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游走。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要进去。”
沈夜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她说,“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病?”
“可能都有。”
沈夜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一种无奈和认命的味道。
“行吧。”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刀,扔给季寻。不是之前借他的那把匕首,而是一把更长的、带鞘的直刀。刀鞘是黑色的尼龙,刀柄缠着黑色的伞兵绳,整把刀大概四十公分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把叫‘黑牙’,我从灰域里捞出来的,材质不是地球上的金属。砍灰域里的东西比普通刀好使。”她说着,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双作战靴,一双黑色手套,一件防刺背心,全部扔给季寻。
“穿上。我不想在灰域里捡你的尸体。”
季寻接住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穿上。防刺背心有点紧,但能穿。作战靴大了一码,但系紧鞋带之后还行。手套刚好,皮质,掌心有防滑颗粒。
他握着那把“黑牙”,刀柄上的伞兵绳被沈夜的汗浸过很多次,硬得像干了的皮革,和之前那把匕首一样的触感。
“活着出来再还我。”沈夜说。
“如果我死在里头呢?”
“那就当我烧给你的。”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季寻,“这是止血粉,灰域里受伤了撒上去。别问怎么用,打开往伤口上倒就行。”
季寻接过布包,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谢了。”
“别谢,我收利息的。”沈夜指了指他手里的刀,“黑牙的租金是一天五十点执念值。你出来的时候记得付。”
季寻没有讨价还价。他把刀鞘挂在腰带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拔刀的时候不会卡住。
“中心医院有什么要注意的?”他问。
沈夜重新摊开地图,用手指在红圈周围画了一个圈。
“中心医院所在的区域叫‘旧城废墟’,那里是三年前灰域降临时的重灾区。整片区域都被灰域吞没了,建筑大部分坍塌,只有中心医院还立着。但这栋楼——不能用常理去理解。它会在灰域里‘移动’,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有时候你明明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却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个‘无名’呢?”
“不知道。”沈夜摇头,“关于这个执念者的信息几乎是零。系统连名字都不给,说明这个人要么彻底失忆了,要么他的‘存在’被灰域抹掉了。你进去之后,唯一的线索可能就是执念本身——‘找到我的名字’。你需要在医院里找到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或者找到他本人。”
“他本人还在医院里?”
“不一定。可能是活人,可能是死人,也可能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灰域里的执念者,什么样的都有。”
季寻把地图上的路线记在脑子里,然后站起来。
“我现在就出发。”
“现在?”沈夜看了一眼棚子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灰域里晚上更危险。那些‘仿生体’在黑暗里会更活跃,你今天在医院里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季寻说,“所以我更要现在进去。天亮了之后,它们可能会退回灰域深处,但那个‘无名’也可能移动了位置。我不想赌。”
沈夜没有再劝。她走到棚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灰域特有的甜腥味。
“那你小心。”她说,“记住,别信里面任何东西说的话。哪怕是听起来像我的声音,也别信。”
季寻点了点头,走出了棚子。
城墙就在前面,灰域入口在西边,白天他走过的那个铁栅栏。现在那里应该没有人看守——晚上守卫不会靠近灰域入口,因为那些“仿生体”会在夜间出没。
他沿着城墙根往西走,脚步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探照灯从城墙上扫下来,光柱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守卫看到了他,但没有阻止。城墙只管防灰域里的东西出来,不管人进去。
铁栅栏还在,和他白天离开时一样,歪歪斜斜地开着一条缝。栅栏外面的灰色雾气比白天更浓了,几乎变成了黑色,像一堵有实体的墙,在缺口处缓慢地、黏稠地涌动。
季寻站在栅栏前面,深吸一口气。
灰域里的甜腥味钻进鼻腔,和白天一样浓烈,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骨头。
他把“黑牙”从刀鞘里拔出来一寸,检查了一下刀刃。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涂层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植物的脉络。
他把刀推回鞘里。
手背上的纹路开始发烫。不是烫伤那种烫,而是低烧式的、持续不断的温热,和第一次进灰域时一模一样。银灰色的光从袖口透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手机震动。
“订单倒计时:46小时11分23秒。”
季寻把手机塞回口袋,侧身挤过铁栅栏。
脚踩进灰色的瞬间,那种铺天盖地的声音又涌过来了——哭声、笑声、喊声、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但他这次没有闭眼,也没有后退。他握紧刀柄,盯着前方的黑暗,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灰色的雾气在他面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铁栅栏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雾气里。
城墙上的探照灯光也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季寻站在灰色的深处,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声音。
那些声音在喊他。
*“……季寻……”*
*“……季寻……”*
*“……你来了……”*
他加快脚步,朝罗盘指着的方向走去。
身后,雾气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一个小女孩在笑。
“嘻嘻……他去找‘无名’了……那个连自已名字都忘了的人……”
季寻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那个笑声,和他今天在医院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