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六月,日头就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烤得青山村外的土路裂开一道道口子。田里的麦子倒是高兴,金灿灿地垂着穗子,等不了几天就要开镰了。
苏家的院子里却反常地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陈秀荷早就扯着嗓子满院子喊“建明你个小兔崽子又跑哪儿去了”,赵翠花也叮叮当当地在灶房里忙活着,再加上鸡叫狗咬孩子哭,热热闹闹的才像个有人气的人家。
可今天,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知了在枣树上一个劲儿地聒噪。
灶房里,苏家老太太赵翠花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盆里泡着一把干豆角,她却半天没动一下,只是愣愣地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出神。
树上结满了青溜溜的小枣,再有俩月就能红了。
“奶奶——”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赵翠花的思绪。
她转过头,看见门槛上趴着个丁点大的小丫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花小褂,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腿,小脸圆嘟嘟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小丫头正趴在门槛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整个人像只小青蛙一样扒在那儿,憋得小脸通红,显然是自已爬不上来了。
“福宝!”赵翠花赶紧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把小丫头捞了起来,“怎么又爬门槛?摔着怎么办?”
福宝被奶奶抱在怀里,仰着小脸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白白的小乳牙。
“奶奶,福宝来帮奶奶择菜。”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盆里泡着的干豆角,一副“我能干活”的认真表情。
赵翠花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烦闷也跟着散了。
“你呀,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老太太抱着她走回灶房,把她放在铺了棉垫的小凳子上,“乖乖坐着别动,奶奶给你拿好吃的。”
她转身去碗柜里摸了一个煮鸡蛋出来,在锅沿上磕了磕,剥了壳,把白嫩的鸡蛋塞进福宝手里。
“吃吧,今早刚煮的。”
福宝接过鸡蛋,却没急着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举着一半递到赵翠花嘴边。
“奶奶也吃。”
赵翠花愣了一下,心里头那股子热乎气呼地一下就涌上来了。
这个家里,儿子媳妇一大帮,孙子孙女加起来六个,可也就这个小丫头,什么东西都惦记着给奶奶留一半。
“奶奶不吃,福宝吃。”她把那半颗鸡蛋推了回去。
福宝却固执地举着小手不肯收回去,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不吃,福宝也不吃。”
赵翠花没法子,只好张嘴咬了一小口。福宝这才满意地笑了,自已捧着剩下的鸡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坚果的小松鼠。
赵翠花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的复杂。
昨天,张大全家的媳妇刘翠英找上门来,说她认识个算命先生,路过青山村的时候看了福宝一眼,说这孩子“八字硬”,是“败家命”,养在家里会克大人的运道。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几个媳妇耳朵里,大儿媳陈秀荷嘴上没说什么,可今天一早就回了娘家,嘴上说是娘家弟弟有事,赵翠花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是心里犯了嘀咕,想躲几天。
大儿子苏正良更是个没主意的,媳妇说什么他就是什么。媳妇不待见福宝,他也就跟着不怎么搭理这个小侄女。平日里福宝叫他“大伯”,他能从鼻子里哼一声就算不错了。
想到这些,赵翠花的心就揪得慌。
“败家命”?
她活了五十六年,经历了兵荒马乱的年月,眼看着丈夫苏大山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又眼看着他一砖一瓦地盖起了这个院子,好不容易把三个儿子拉扯大。她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经历过?
就凭一个算命先生的两句屁话,就能定了一个三岁孩子的命?
她不信。
福宝出生的那天,腊月初八,天降大雪。院子里的老梅树在雪夜里悄然开了花,那是她嫁进苏家那年亲手栽的,整整十年没开过花,偏偏就在福宝落地的那个时辰,开了满满一树。
接生婆把孩子抱给她看的时候,这小丫头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那一刻赵翠花心里就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孩子,不一般。
后来她翻遍了家里的黄历和老皇历,又偷偷去问了村里最年长的九奶奶,才知道腊月初八是佛诞日,这一天出生的孩子,老人们都说是有福气的。
所以她给孩子起了个名字——苏锦瑶,小名福宝。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是苏家的福气。
可大儿媳不这么想。她偷偷找人算了福宝的八字,那算命的说这孩子“阴气重”,“妨亲克长”,生下来就是来讨债的。
偏偏福宝出生那年,苏家老爷子苏大山在修水库的时候出了事,被一块滚石砸中了腿,落下了残疾,提前从生产队长的位子上退了下来。又过了一年,苏大山因为旧伤复发,没熬过去,撒手去了。
陈秀荷就把这笔账算在了福宝头上,说是福宝“克”死了爷爷。
赵翠花为此跟大儿媳吵了好几回,最后是苏正良在中间和稀泥,才没闹得更僵。可从那以后,陈秀荷虽然嘴上不再说了,心里那个疙瘩却一直没解开。
赵翠花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正在专心致志吃鸡蛋的福宝。
小丫头把最后一口蛋白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仰起脸冲奶奶笑。
“奶奶,好吃。”
赵翠花伸手把她嘴角的蛋黄渣擦掉,心里头那股子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福宝,”她轻声问,“你想不想爷爷?”
福宝眨了眨眼睛,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想。”
“你还记得爷爷长什么样子吗?”
福宝又想了想,用小手在自已脸上比划了一下:“爷爷这里有毛毛,扎人。”
赵翠花愣住了。
苏大山生前留着络腮胡子,每次抱福宝的时候,小丫头都被扎得哇哇叫。可问题是——
苏大山去世的时候,福宝才刚满一岁。
一个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记得爷爷长什么样子?
“福宝,你怎么知道爷爷脸上有毛毛?”赵翠花的声音有些发紧。
福宝理所当然地说:“爷爷抱福宝的时候,福宝看见的呀。”
“你还记得爷爷抱过你?”
“嗯。”福宝用力点头,“爷爷最喜欢抱福宝了,爷爷说福宝是苏家的小宝贝。”
赵翠花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苏大山走的那天,她守在他床前。老爷子最后留下的话里,有一句就是——
“好好养福宝,这孩子是咱家的福星。”
这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家里几个儿子媳妇都不知道。
可福宝却说出来了。
不是学舌,不是听大人说过,而是她“记得”。
赵翠花抱起福宝,把脸埋在小孙女瘦小的肩膀上,半天没说话。
福宝被奶奶抱得有点紧,却没有挣扎,只是伸出小手,学着大人哄孩子的样子,轻轻地拍着赵翠花的后背。
“奶奶不哭,福宝在呢。”
声音软软的,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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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苏正良从队里回来了。
一进院子,他就看见福宝蹲在枣树下,正用小树枝在土里画着什么。他脚步顿了顿,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福宝,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福宝抬起头,看见是大伯,咧嘴一笑:“大伯!福宝在画花花。”
苏正良低头一看,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圆圈,勉强能看出是花的形状。他嗯了一声,正准备往屋里走,福宝忽然叫住了他。
“大伯,你今天不要跟大伯母吵架哦。”
苏正良一愣:“什么?”
“大伯母回来的时候,大伯不要跟她吵架。”福宝认真地说,“大伯母今天不开心,她一不开心就会跟大伯吵架。大伯让着她一点,她就不吵了。”
苏正良皱了皱眉。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秀荷今早回娘家,就是因为昨晚跟他吵了一架——他想把家里攒的鸡蛋卖了换点油盐钱,陈秀荷非要留着给她弟弟陈有田送去。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陈秀荷摔了门就走了。
“小孩子家别管大人的事。”苏正良有些不自在地说了一句,抬脚进了屋。
福宝看着大伯的背影,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画她的花。
没过多久,院门响了。陈秀荷沉着脸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兜子,看样子是从娘家带了些东西回来。
苏正良听见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两人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
陈秀荷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苏正良忽然想起福宝刚才的话,鬼使神差地先开了口。
“回来了?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陈秀荷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苏正良会质问她为什么回娘家,为什么不跟他商量就把鸡蛋拿走了。她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反驳,可苏正良这一句话,把她准备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你……”陈秀荷狐疑地看着丈夫,“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苏正良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布兜子,“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热。”
陈秀荷站在原地,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在跟苏正良置气,可这气里头,有一大半是因为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她越想越觉得福宝那孩子“不吉利”,越想越觉得留在家里是个祸害。可这话她又不敢明说,只能借着别的事跟丈夫撒气。
苏正良虽然耳根子软,但他不傻。他知道媳妇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他也没办法。
夫妻俩就这样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饭。
福宝坐在自已的小凳子上,端着一碗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她抬头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大伯母,然后把碗里的半颗咸蛋黄夹到了陈秀荷的碗里。
“大伯母,给你吃。”
陈秀荷低头看着碗里那半颗咸蛋黄,愣住了。
咸蛋是今天晚饭唯一的荤腥,每人碗里只有小半颗。福宝把自已的这一份,给了她。
“你……”陈秀荷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自已吃,伯母不要。”
“大伯母吃。”福宝认真地说,“大伯母今天累了,要多吃点。”
陈秀荷看着小侄女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今天回娘家,其实是想跟弟弟商量,看看能不能找个门路把福宝送走。她甚至想过把福宝送到她娘家去养,眼不见心不烦。
可这孩子,却在惦记着她累不累。
“福宝,”陈秀荷哑着嗓子问,“你喜欢大伯母吗?”
福宝用力点头:“喜欢的呀。大伯母给福宝缝过小褂,福宝记得的。”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陈秀荷用自已不穿的旧棉袄,拆了棉花给福宝做了一件小棉褂。那时候她还没听算命先生说的话,对这个小侄女虽然说不上多亲近,但该做的还是会做。
可在福宝的心里,那件小棉褂,就是大伯母对她好的证据。
陈秀荷把碗放下,伸手把福宝抱到了自已腿上。苏正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自从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媳妇已经很久没主动抱过福宝了。
“伯母以前对你不好,”陈秀荷的声音低低的,“你别记恨伯母。”
福宝摇摇头,仰着小脸说:“伯母对福宝好呀。”
陈秀荷的眼眶红了。
赵翠花坐在桌子另一头,默默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那个算命先生到底说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家要是没了福宝,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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