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粮案的余波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孙伯符被抄家的那天,京城万人空巷。锦衣卫从国丈府里搬出来的东西足足装了三十七辆马车——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甚至还有一封还没来得及烧掉的、与北境胡人首领的密信。这封信成了压垮南郡孙氏的最后一根稻草,陛下震怒,下令将孙伯符打入天牢,南郡孙氏凡有官职者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曹化霖在诏狱里关了三天就疯了。据狱卒说,他整夜整夜地对着墙壁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奴婢罪该万死”——但沈延去看过一次之后,私下告诉陈牧,曹化霖的疯是装的,想躲过凌迟。沈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陈牧注意到他捏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这位大理寺少卿平生最恨的,就是在证据面前还试图耍花招的犯人。
冯元庆倒是老实,该招的全招了。他供出了一份长达十七人的军中同党名单,包括两名参将、三名都司、以及凉州粮仓的守仓官。霍刚带着锦衣卫按名单抓人,一个都没跑掉。那名守仓官被抓的时候正在家里数银子——整整三千两,全是孙伯符这些年分给他的“辛苦费”。他被锦衣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我是国丈的人,你们不能抓我”。霍刚蹲下来,很平静地告诉他:“国丈自已都在天牢里,你要不要进去跟他叙叙旧?”守仓官当场就尿了裤子。
陈牧升任户部郎中之后,办公地点从原来那间小公房搬到了户部正堂东侧的一间独立值房。房间比之前大了三倍,窗户朝南,光线极好,窗外还有一棵老槐树,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案头的公文上,赏心悦目。唯一的问题是这个位置离赵尚书的公房只有几步之遥,这意味着赵尚书随时可能端着茶杯溜达过来“顺便聊两句”——跟后世大厂里总监坐在你隔壁工区是一个道理,方便,但也意味着你的摸鱼空间被大幅压缩。
搬进新值房的第一天,陈牧在桌上摆了三样东西:钦差令牌、那枚血隐楼腰牌的仿制品、以及老王送的临别礼物——一个用陶土捏的小夜壶,底部刻着一行字:“底层逻辑,万变不离其宗。”
这行字是他亲手给老王刻上去的。老王捧着这个陶土夜壶哭得稀里哗啦,说这辈子没收过这么好的东西。陈牧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已在前世团建时捏陶艺捏了三年,最擅长的就是捏各种比例精确的容器——夜壶只是其中一种。
新官上任,摆在陈牧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组建自已的郎中班底。按大夏官制,户部郎中手下配一名主事、两名检校、四名书吏。主事的位置他已经有人选了——张元。这小子在军粮案中的表现堪称脱胎换骨,驿站账目的梳理和字迹比对全都是他一手操办,沈延私下跟陈牧说过好几次,大理寺缺一个擅长数据分析的人才,问能不能把张元借调过去。陈牧的回复是三个字:想得美。
但另外两个检校和四个书吏的名额,他还得从户部现有的人里挑选。赵尚书给他送来了一摞候选人的档案,他翻了一个下午,越翻越觉得似曾相识——这些档案的写法,跟前世收到的简历简直一模一样。“精通算术,勤勉踏实”翻译过来就是“会用算盘,但不出彩”;“性格稳重,不与人争”翻译过来就是“不想干活,只想养老”;“才思敏捷,善于言辞”翻译过来就是“开会的时候特别能说,但干活的时候找不到人”。
唯一一份让他眼前一亮的档案来自一个叫许平安的年轻检校。档案写得极其简单,只有两行字——“永和十六年进士,授户部检校。在职两年,经手账目零差错。”零差错。陈牧把这份档案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前世做产品经理的时候他面试过太多自称“追求极致”的人,真正能做到零差错的凤毛麟角。如果这个许平安的档案没有水分,那他捡到宝了。
第二天上午,陈牧让张元通知所有候选人到他的值房面试。第一个进来的就是许平安。
这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敢看陈牧,活像一只被拎到讲台上的兔子。
“坐。”陈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平安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陈牧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不是握笔握出来的茧,而是打算盘打出来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茧尤其厚,这是常年高强度核算账目的标志。
“你的档案上说,你在户部两年经手的账目零差错。这个记录是怎么做到的?”
许平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下官每份账目都核三遍。第一遍对数字,第二遍对凭证,第三遍倒过来重新算一次。如果三遍结果一致,就记录归档。如果有任何一次不一致,就从头再核。”
陈牧微微点头。三遍复核法——这个做法很笨,但最有效。前世做数据分析的时候他也有一套类似的方法:数据口径核对、数据来源核对、数据异常值核对,三者全通过才能上线。
“如果有十万笔账要核,每一笔都核三遍,你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所以下官自已编了一套口诀,把常见的数字组合做成速算表,每天早晚各背一遍。现在下官打算盘的速度比大多数同僚快三成,误差反而更少。”
陈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不就是古代的算法优化吗?用刻意练习把高频操作内化成肌肉记忆,腾出认知资源去处理更复杂的问题。这个许平安,天生就是个数据分析师的材料。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最擅长什么?”
许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牧彻底决定留下他的话:“下官最擅长在混乱的账目里找到那笔对不上的数字。以前在库房,其他同僚查不出来的烂账,都是交给下官来查。因为下官看数字就像看人——一笔账哪里不舒服,我看一眼就知道。”
陈牧忽然想起前世自已带过的一个数据分析师。那个小姑娘也是个社恐,平时开会从不发言,但每次数据出问题,她只要盯着屏幕看五分钟,就能准确指出哪里出了错。后来那小姑娘被大厂挖走了,陈牧为此请团队吃了一顿散伙饭,喝得酩酊大醉。
“明天来报到。你的工位在张元旁边,他会带你熟悉新流程。”
许平安站起来行了个礼,又差点被椅子腿绊倒。陈牧目送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值房,心想这个郎中班底的第一块拼图已经到位了。
面试完最后一个候选人已近傍晚,陈牧正整理录取名单,值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赵尚书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个好消息但我不确定你听了会不会觉得是好消息”的微妙表情。
“陈郎中,恭喜啊。刚才吏部送来了你的正式任命文书,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户部郎中了。”
陈牧接过茶,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赵尚书亲自端茶过来,通常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人很难拒绝。
“赵大人,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赵尚书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陈牧低头一看,是一份奏折副本——落款处盖着司礼监的印。
“陛下今天下午批了一份折子,点名让你重整北境军粮的调拨体系。原话是——‘陈牧既已擢升郎中,北境军粮之事便交由他全权负责,限三月之内拿出新章程’。你刚升官,陛下就开始派活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在军粮案上立了大功,陛下现在觉得你就是专门解决军粮问题的万灵药。”
陈牧没有立刻回答。三个月,从零开始重新设计北境军粮调拨体系——这个任务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信任,但在他看来更像是皇帝的一次试探。军粮案虽然破了,但孙伯符和曹化霖留下的烂摊子远没有清理干净。冯元庆虽然被抓,但他手下还有两个参将至今在逃,北境军中的腐败土壤并没有完全铲除。更重要的是,司礼监的文书流程虽然查了一遍,但曹化霖经营多年,内廷里还有多少他安插的眼线,谁也说不准。如果他在设计新体系的时候触碰了某些残余势力的利益,血隐楼的刺客还会不会再来一次?
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他最好的机会。他前世做了五年产品经理,最擅长的就是在复杂系统里做流程优化和机制设计。大夏的军粮调拨体系之所以漏洞百出,根本原因不是银子不够,是信息不透明、权责不对等、监督不到位——这三个问题,恰好都有解。
“赵大人,我接了。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从工部调一个人——新任户部主事张元,在军粮案中表现出色。另外我还需要一个人,这个人不在六部,在丞相府。”
赵尚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丞相府?你要调谁?你爹可不会轻易放人。”
“一个倒夜壶的老人家,叫王德顺。我要他来做流程动线顾问。”
赵尚书的茶杯差点脱手。他盯着陈牧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把茶杯缓缓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的语调回应。
“你再说一遍——你要请一个倒夜壶的老人家,来参与朝廷军粮调拨体系的……改革?”
“对。老王倒夜壶倒了二十年,总结出了一套‘最短路径覆盖法’。丞相府三百多间房,他每天早晨推着粪车从第一个院子到最后一个院子,路径从来不走回头路,时间误差不超过一炷香。军粮从户部拨款到北境边军手里,中间要经过兵部拨付、粮商采购、驿站运输、粮仓入库、边军分发——这中间涉及几十个环节、上千里的路程,本质上也是一条物资流转的路径。老王的经验可以直接平移过来——怎么设计路线效率最高、怎么安排中转损耗最小、怎么在有限时间内覆盖最大面积。”
赵尚书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反复三次之后,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陈郎中,你知道吗,我在户部干了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改革方案。有用儒家仁政的、有用法家严刑的、有用兵家韬略的——但用倒夜壶的经验来改革军粮调拨,你是大夏开国以来第一个。”
“所以赵大人是同意了?”
“同意个屁!我要先看看你那个老王到底有没有你说得这么神。明天让他来户部,当场演示一遍那个什么‘最短路径覆盖法’。如果真有用,我亲自去请吏部给他挂一个户部顾问的虚衔,不用品级,不用上朝,只管流程设计。”
陈牧满意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老王要进户部了——一个倒了大半辈子夜壶的老人,要被请进大夏最核心的财政衙门当流程顾问。这种荒诞又合理的反差让陈牧忍不住在心里笑了好一阵。他前世做过一个菜鸟驿站的物流优化项目,当时请的顾问是一位送了二十年快递的老站长——那位老站长学历不高,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整个片区的楼栋分布,连每栋楼有几个单元、每个单元电梯快慢都知道,后来他画的路径图直接成了公司全国培训的标准教材。老王跟他,大概是同一种人——被日常磨出来的天才,缺的只是一个被人看见的机会。
“还有一件事,”赵尚书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篇《丞相府学习型组织建设初探》在六部传疯了。吏部的周尚书昨天专门跑来问我,说能不能请你给六部官员做个分享。我帮你挡了,说你最近忙着组建郎中班底。”
“多谢赵大人。”
“不急着谢。我没完全挡回去——只帮你推迟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六部联合举办‘大夏首届行政管理经验交流大会’,你的名字已经在分享嘉宾名单上了。”
赵尚书说完就走了,留下陈牧一个人坐在值房里,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什么玩意儿?大夏首届行政管理经验交流大会?他穿越过来才几个月,怎么就把前世公司里最痛恨的“跨部门经验分享会”给移植到古代了?
他靠在椅背上,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前世每次被拉去参加这种交流会,他都要提前一周准备PPT,反复排练讲稿,被各个部门的大佬追问数据细节,开完之后累得像被抽干了一样。现在好了,穿越到古代也没能躲过去。但转念一想,前世准备分享的课题无非是“如何提升用户留存”或“数据驱动决策方法论”,这辈子的课题至少变成了“如何用倒夜壶的经验改革军粮调拨体系”——论有趣程度,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当天晚上,陈牧回到丞相府,把老王叫到了书房。
老王听完陈牧的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少、少爷,您是说——让老奴去、去户部,给朝廷的大人们讲、讲怎么倒夜壶?”
“不是讲怎么倒夜壶。是讲你那套路径设计的方法论。户部要重新设计北境军粮的运输路线,你的经验可以直接平移过去。”
老王呆滞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捂着脸哭了。陈牧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他知道这个老人在丞相府倒了大半辈子夜壶,习惯了被人忽视、被人轻视、被人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突然被要求把自已的经验贡献给朝廷,就好像一个人照了一辈子镜子,忽然被拉到阳光下,发现自已的影子也能被看见。
“少爷,”老王擦干眼泪,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还在抖,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定,“老奴明天就去户部。老奴给赵尚书演示的时候,一定不给少爷丢脸。”
“你做自已就好。把你每天推粪车的那套路线在心里默念一遍,讲出来就行。军粮调拨的路径跟粪车路径在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从A点到B点的最优解。”
老王用力点头,转身走出书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佝偻了一辈子的背影,此刻看起来好像直了一些。
第二天,老王在户部大堂当着赵尚书和十几名官员的面,用一盆沙子和几百个标注好的木块,现场演示了丞相府粪车的最优路线。他在沙盘上精准地标出了每个院落的位置,画出了一条不重复、不绕路、总耗时最短的环形路径,并且详细解释了“空车时走窄道、满车时走宽道”“优先清运使用频率最高的茅房”“岔路口右转优先减少交汇停顿”三大原则。翻译成军粮运输的语言就是——空载马车走小道、满载马车走官道;优先保障粮食消耗最大的边关哨卡;所有运输队在岔路口统一右行,减少会车时间。
赵尚书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演示结束后,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盯着那条被老王用手指画出来的路径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所有在场的官员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王德顺任户部流程顾问。正七品衔,不治事,只管设计。”
满堂哗然。一个倒夜壶的,正七品。但没有人敢反对——因为赵尚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是刚看完一份滴水不漏的审计报告。
陈牧站在角落里,看着老王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向众人行礼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团建,那个被他推荐去大厂的小姑娘在散伙饭上哭着说“谢谢你当年多看了我一眼”。他觉得此刻的老王,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只是老王不会说那么煽情的话。老王只会用他那双推了大半辈子粪车的手,把军粮运输路线画得比任何人都精确。
当天晚上,陈牧躺在书房的小榻上整理明日要用的文书,系统提示音忽然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将基层经验转化为朝廷级方法论,触发隐藏成就——“英雄不问出处”。成就奖励:摸鱼点150点,特殊道具“沙盘推演台(初级)”。】
【沙盘推演台:使用后可在脑海中模拟任意物流系统的运行状态,预演不同方案的实际效果。每次使用消耗50点摸鱼点,单次模拟时长一个时辰。模拟准确率受宿主对该系统的了解程度影响。】
陈牧看着道具说明,心想这个“沙盘推演台”来得正是时候。三个月的时间重建北境军粮调拨体系,光凭经验和直觉远远不够,有了这个推演台,他可以在正式出方案之前反复模拟,把可能出现的漏洞提前暴露出来。这玩意儿比前世的物流仿真软件还好使,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五十点摸鱼点一次,够换半颗体质强化丹了。
他把那张军粮案的旧舆图重新铺在桌上,拿起笔,在北境沿线的几个关键节点画了圈:凉州粮仓、边军三大营、沿途十二个驿站、两个中转仓。手指在凉州到边关的那条线路上缓缓划过——冯元庆之所以能把五万石粮食偷运出去,就是因为这条线路上存在一个“三不管”的监管盲区。地图上看起来只是一段不起眼的虚线,但在实际地形上,那里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没有驿站,没有关卡,只有几条废弃的牧道。粮队经过那里的时候,如果有内应配合,随便拐个弯就能把粮食藏进山沟里,等风声过了再慢慢运出去。
他闭上眼睛,启动了【沙盘推演台】。一阵轻微的眩晕之后,脑海中的地图忽然活了过来——他能看到粮车在官道上缓缓移动,能看到驿站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能看到那条虚线所在的位置有一片阴影正在缓缓蠕动。那不是真实的画面,而是一种抽象的系统流动感,像是在看一张动态的拓扑图。他尝试调整其中一个变量——在中转仓和边军大营之间新增一个核验点,增加一层验货手续。推演结果显示运输时间延长了15%,但粮草流失率降低了78%。
15%的时间代价换78%的损失降低。这笔账,划算。
他睁开眼睛,在纸上记下了第一个改革要点。
接下来的三天,陈牧把许平安和张元召集到值房里,三人从早到晚泡在那张北境舆图前面,讨论每一个环节的优化方案。许平安负责计算数据——每一个驿站到下一个驿站之间的标准耗时、不同季节的气候影响、不同型号马车的最大载重量和最优速度。张元负责查账——过去五年里每一批军粮调拨的实际损耗率、损耗发生的具体环节、损耗率的波动规律。陈牧负责整合,他把许平安的数据分析和张元的账目审计结果一并塞进沙盘推演台,反复试错、反复调整,直到找到那个最优解。
三天之后,一份名为《北境军粮调拨体系重建方案(草案)》的文件摆在赵尚书的案头。这份方案的核心只有三点:第一,建立“三段式核验机制”——从京城到中转仓、从中转仓到凉州粮仓、从粮仓到边军各营,每一段交接必须有三方联署(户部专员、兵部押粮官、地方驿站吏),缺任何一方都不得放行。第二,推行“轮换押粮制”——押粮官不再固定,而是每月轮换一次,出发前才公布名单,减少内外勾结的可能。第三,在北境沿线增设三个核验卡哨——位置全部设在陈牧在推演中反复验证过的“监管盲区”,每一个卡哨都配备户部和兵部各一名核查专员,互不隶属,直接向联合审计组汇报。
赵尚书看完方案,抬头看了陈牧一眼。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夸人,又像是想骂人。沉默半晌,他把方案放在桌上,用一种陈牧从未听过的语气说:“陈郎中,这份方案如果早三年拿出来,那三百人不会死。”
陈牧没有接话。他知道赵尚书说的是霍勇和那批冤死的将士。三年前曹化霖之所以能精准地把押粮路线和时间卖给胡人,就是因为那时的军粮调拨体系毫无核验机制,所有关键节点全凭押粮官个人判断。三年后的今天,他设计的“三段式核验机制”相当于把每一个易受攻击的环节都装上了一把只有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的锁。
“拿去印吧。明早早朝递上去。”赵尚书把方案推回他面前,忽然笑了一声,“对了,那个老王——”
“他怎么了?”
“今天早上,他带了三个户部的书吏去凉州实地测绘路线。走之前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年过年不回来吃了,等我把北境的茅房都摸清楚再说’。”
陈牧笑出了声。老王把北境军粮路线当成了丞相府的粪车路线来画,这种将极致专注力平移到全新领域的天赋,正是他最让人震撼的地方。前世那个快递站长第一次去新片区做路径优化的时候,也是一个人骑电瓶车跑了三天,回来之后把所有楼栋的出入口、电梯等待时间、菜鸟柜的分布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别人帮忙,他说:“别人画的我不放心。”
老王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走出户部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陈牧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张元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份刚从兵部送来的文书,说冯元庆那两个在逃的参将终于被抓到了,是在北境一个废弃的驿站里被发现的,两人乔装成商人想往草原跑,被边防巡逻队截了个正着。霍刚已经亲自带人去押解了。
陈牧接过文书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逃亡、追捕、押解——这座大殿里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外面都有一群人在奔波。有些人跑了几千里就为了抓一个人,有些人守了三年就为了等一个交代。
他把文书还给张元,翻身上马。夕阳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烧成一片深红,他回头看了一眼户部衙门的匾额,想起前世离职时写在工位便利贴上的一句话——
“好的制度让坏人也只能做好事。”
他收回目光,轻夹马腹,朝丞相府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