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到裴无意的第三天,宗门里多了个奇怪的现象。
阿七和裴无意开始在柴房里待一整天。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时亮时灭。有时能听见裴无意的声音在念什么咒文,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有时铁锤敲在金属上的声音,节奏极快——叮叮叮叮叮,连敲十几下,然后骤然停住,停得让人心里发空。
石敢当路过两次,想进去看,被阿七探出头来拦住了:“还没好,别进来。”
“什么没好?”
“好东西。”
江澈靠在院子里啃笋干,没管他们。苏棠音倒是天天绕道去柴房门口张望一眼,回来的时候表情一次比一次复杂。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惊讶,第三次她直接走到江澈面前把账本一摊:“你那两个炼器天才,今天烧掉的材料按市价算——三千灵石。”
江澈咬笋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嚼。
“反正欠四万七了,多三千也不多。”
苏棠音深吸一口气,拿笔杆子指着柴房方向:“你到底给他们下了什么任务?”
“没下任务。他们说想试试。”
“试什么?”
“试能不能把阿七那块铁片融进一件法器里。”
苏棠音手指一顿。笔杆子在指间转了两圈,没再说话。她知道那块铁片是什么——江澈跟她提过一嘴,没细说,但足够让她这种聪明人猜到七八分。
傍晚,裴无意推开柴房门走出来。瘦得跟竹竿似的人,三天没怎么睡觉,眼底青黑一片,但眼睛里亮得吓人。他手里攥着个东西——巴掌大的铁片,嵌着一颗珠子,珠子里的金光比三天前更亮了。
“融不进去。”他把东西往江澈手里一塞,语气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这破珠子什么都能融,就是不肯融进任何法器里。像是在等人。”
“等谁?”
裴无意沉默了一下,抬眼看向后山的方向。竹林在晚风里沙沙响,夕阳把那片竹海染成了暗金色。
“不知道。但我每次把它加热到临界点的时候,它就会往同一个方向偏——正北。你后山那个方向。”
江澈攥紧铁片。掌心里天道印记也跟着烫了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回声。
晚饭桌上,八个人挤得桌子都快塌了。
孟小闲今天煮了笋干灵稻粥,加了一点苏棠音从青木城带回来的咸菜——宗门财务终于舍得花三枚灵石改善伙食了。阿七连喝三碗,喝到第四碗的时候被苏棠音拿筷子敲了手背。石敢当倒是只喝了两碗,但每一碗都堆得冒尖。
林九月右臂的绷带拆了,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动作比三天前利索多了。江澈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余光在扫阿七和裴无意的方向——不是警觉,是评估。
“伤好了?”江澈问。
“差不多了。”
“明天能出门?”
“去哪儿?”
“月白镇。你说过有个地下交易会。”
林九月筷子一停:“你记性不错。”
“记性好是咸鱼的基本素养。”江澈把碗放下,“阿七炼的那批法器该卖了。宗门账上只剩三百灵石,下个月那笔债两千,再不想办法苏师姐会把你我的账本算得比天劫还细。”
苏棠音从账本里抬起头:“我已经算得很细了。”
林九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两人现在对账的时候偶尔会有这种默契,像是两个管过账的人之间天然的惺惺相惜。
“明天十五,正好是交易会的日子。我带阿七去。裴无意也去——他的炼器经验比阿七多,东西好卖。”
“我也去。”江澈站起来收碗,“免得你们被人坑。”
林九月嘴角又抽了一下:“你一个练气三层,去了能干什么?”
“站着。让他们看看我们宗门有人。”
林九月沉默了一瞬,然后很认真地回答:“你们宗门确实很奇怪。每个人都废物,但凑在一起好像又不太废物。”
石敢当从碗里抬起头,一脸茫然:“这是在夸我们吗?”
“算是。”林九月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至少我还没走。”
入夜,后山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几次都明显。江澈正蹲在院子里帮孟小闲收晾干的笋皮,脚底的石板猛地一震,屋檐上积的灰簌簌往下掉。厨房里一只空碗从灶台上滑下来,摔成了三瓣。
孟小闲吓得手里的笋干全撒了,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往江澈身后缩:“又震了?”
石敢当从偏殿冲出来,光着膀子,拳头上还缠着练拳用的破布条:“什么情况?”
苏棠音从窗户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笔:“后山。第三次了。比前两次都强。”
林九月靠在偏殿门槛上,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断剑。裴无意和阿七从柴房跑出来,阿七怀里的铁蜘蛛又在嗒嗒嗒嗒发抖。
江澈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笋皮碎屑。
“我去后山看看。”
“你一个人?”石敢当追上来,“我跟你去。”
“不用。你待在这儿,看着大伙。”
“可是你才练气——”
“我知道。”
江澈已经往后山走了。
竹林里今晚没风。竹叶一动不动,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碎光。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沙沙声都显得比平时响。
走到枯井边上,停住了。
铁蜘蛛又趴在井沿上。这回不是发抖——是蜷缩。八条腿全缩在腹部底下,壳上的阵纹忽明忽暗,像是一盏油灯被风吹得将灭不灭。井底的金光比昨天更亮了,亮得能照出井壁上那些符文的轮廓。符文在动——不是符文本身在动,是光在流动。金色的光沿着符文的笔画一寸一寸地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往上顶。
江澈蹲在井边。
掌心里那道天道印记烫得像烙铁,骨头缝里都疼。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内容让人后背发凉:“警告。封印破损度已扩大至百分之三十四。当前侵蚀速率较昨日提升百分之四十。预测封印完整度跌破百分之六十时,封印物将苏醒第一阶段。建议宿主在三十日内完成弟子招收任务。剩余时间:八十三天。”
“又是三十天。”
江澈蹲着没动,盯着井底那片光。井壁的符文中有一段正在被金光一寸一寸地吞没,像是融化的金漆。吞没的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
脚底又震了一下。比刚才轻,但震感更尖锐——不是从井底传上来的,是从竹林更深处传过来的。江澈站起来,循着震感的方向走。
竹林深处,藤蔓最密的那一带,有个东西在发光。
不是金光。是冷白色的荧光,幽幽的,像是被埋在土里的月亮。江澈拨开垂下来的藤蔓,面前是一块石壁。石壁上嵌着一扇门。
不是凿出来的门。是直接在石壁上浮现出来的——门框的线条、门楣上的浮雕、门环上的纹路,全都是由光构成的。光门紧闭着,门环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古朴得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仙府”。
江澈伸手碰了一下门环。
指尖刚触及,脑子里系统就弹出了一条消息:“检测到上古仙府遗迹。封印等级:天道领域第二层。当前宿主天道领域权限仅解锁至第一层。无法开启。”
又是第二层。招够十人才能解锁的那一层。
门环上的冷光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了一截,像是某种试探。然后光门震动了一下,从门缝里透出一缕极淡的白雾。雾里带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腐烂,而是金属被高温烧过之后的味道。跟阿七和裴无意在柴房里炼器时的气味一模一样。
江澈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光门又震动了两下,然后慢慢暗下去,重新被藤蔓遮住了。
下山的时候,云不渡又蹲在菜地边上。
这回没在拔草——在磨剑。那把剑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锈得比林九月的断剑还厉害,剑身上好几个缺口。云不渡拿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上连火星子都溅不起来。
“师尊。后山竹林里有座仙府。”
“嗯。”
“你知道?”
“我埋的。”
江澈站在菜地边上,盯着蹲在田埂上磨锈剑的老头。月光下,云不渡的背影缩成一团,衣摆上沾着泥巴,磨剑的手法笨拙得像第一次拿剑。
“师尊。你当年到底在青云宗埋了多少东西?”
云不渡把剑翻了个面,继续磨:“记不清了。一万年,埋一点忘一点。”
“仙府里有什么?”
“忘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自已埋的?”
“因为门上的封印是我亲手画的。”云不渡拿手指蹭了蹭剑刃上的锈,眯着眼看了看,“你现在打不开。招够十个人,我教你开。”
江澈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句“你管这叫混日子”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师尊确实是在混日子。只不过是在混了一万年之后,把混日子混成了一种战略。
“行。”他往院子那边走。
“江澈。”
“嗯?”
“明天去月白镇,带石敢当一起去。”
“为什么?”
云不渡把磨好的剑往剑鞘里一插,锈剑入鞘的时候连声音都不脆,闷闷的一声钝响:“月白镇的地下交易会,是魔道苏家的地盘。苏棠音不能去,她身上的伤疤太显眼。林九月一个人护不住你和那两个炼器的小子。石敢当虽然笨,但他是金丹期体修——就算功法残了,肉身还在。魔道的人最怕体修。”
江澈站住了,回过头。
“师尊,你怎么知道魔道苏家的事?”
“以前欠过苏家一笔灵石。”云不渡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扛着锄头往菜地那头走了,“还清了。但账本上还有我的名字。”
月光照在菜地里的灵稻田上,风吹过,稻穗沙沙响。
院子里,苏棠音正在翻账本。江澈走过去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师尊让你带石敢当去月白镇?”
“你听见了?”
“没听见。猜的。”苏棠音把账本翻过一页,“月白镇是苏家的地盘。我叛出苏家的时候,杀了苏家十三个人。我的名字还在他们的追杀令上——悬赏八千灵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念账本上的数字一样平。但手指捏着笔杆的关节微微发白。
“我不会让林九月一个人去。”江澈说。
“我知道。”苏棠音终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但比平时真,“所以我才让你带石敢当去。他虽然笨,但从不退。”
院子里另一边,阿七和裴无意还在柴房里。炼器炉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在石板地上,晃来晃去。林九月靠在偏殿门槛上擦她的断剑,剑身上的锈被她擦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暗纹——那些纹路跟苏棠音丹田里那道旧伤的形状一模一样。
但她擦得很认真,像是在擦一件刚到手的新东西。
江澈走到厨房门口。孟小闲蹲在灶台边,拿根炭在石板上画着什么。凑近了一看,画的是灵稻的生长周期图——从发芽到抽穗,每一阶段都标了时间。字歪歪扭扭的,但逻辑比苏棠音的账本还清楚。
“师兄,我在算明年的收成。”她仰起头,脸上蹭了一道炭灰,“要是我们把后山那片空地也种上灵稻,明年能多收三成。够多养五个人。”
“后山那片空地不是在枯井旁边吗?”
“是啊。怎么了?”
江澈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种。但别往竹林深处走。”
“为什么?”
“有东西。”
孟小闲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她的图。没有追问——她一直是这样,师兄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从不问为什么。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每次想起来都让人有种说不清的愧疚。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站在山门口。
江澈、林九月、石敢当、阿七、裴无意。阿七背着那个铁箱子,裴无意空着手——他现在一丝灵力都没有,身上唯一的东西是林九月给他的那袋聚气散。石敢当站在最后面,拳头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他很少出门,更少去人多的地方。
苏棠音站在山门里,把一张皱巴巴的符塞进江澈手里:“传音符。紧急情况下撕了,我能感应到。”
江澈把符揣进怀里:“一张够不够?”
“一张成本五十灵石。”
“那够了。”
云不渡站在菜地里,远远地挥了挥手。没过来,也没说什么。
从青云宗到月白镇,步行要大半天。
路上经过青木城的时候,阿七忽然放慢了脚步,往城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贴着几张告示,最上面那张的纸张已经泛黄起毛边了,但画像上的脸还很清晰——圆脸少年,背着一口大铁箱。下面一行字:“太虚仙宫通缉令。前炼器堂弟子阿七,私炼禁器,窃取宗门机密,悬赏三千灵石。”
裴无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但那只手放上去的时候,阿七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
“走吧。”林九月头也不回,“告示三个月没更新了,说明太虚仙宫没派人追。你们那个少宫主最近好像在闭关。”
“你怎么知道?”阿七问。
“猜的。”林九月的语气跟苏棠音一模一样。
月白镇比青木城小得多,但热闹得多。镇子建在两座山之间的峡谷里,常年照不到太阳,街道两边的灯笼全是灵灯,白惨惨的光把整条街照得跟白昼似的。街上的人比青木城散修集市多一倍,但没人吆喝。买卖都是低声交谈,有些甚至不说话——买卖双方各伸一只手在袖子里捏手指头,捏几下就成交了。
林九月领着他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一个灵纹法阵在缓缓转动。林九月伸手在法阵上按了一下,法阵停顿了两息,然后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个巨大的地下大厅。
大厅顶上悬着几十盏灵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上百个摊位排成四列,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法器、丹药、功法秘籍、妖兽内丹,甚至还有几个笼子里关着活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灵药、铁锈和某种淡淡的血腥味。比起青木城散修集市的嘈杂烟火气,这里的气场更沉、更冷,每一双眼睛都在掂量来人的斤两。
林九月在入口处站了片刻。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味道。然后睁开眼,带着他们穿过三列摊位,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空摊位前面。
“五十灵石一个时辰。”
江澈掏出五块灵石——那是苏棠音从账上拨的“市场拓展经费”。
摊子摆开。阿七的铁箱子一打开,周围几个摊主的目光就飘过来了。不是好奇——是识货。阿七这批法器虽然品级不高,但阵纹刻得比市面上大多数货色都精细。一把刻了聚灵纹的匕首,被旁边摊位的修士拿起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看阿七,又看看阿七背上那个太虚仙宫标记被刮掉的铁箱子。什么都没问,直接掏灵石买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卖了六件。灵石进账四百。
江澈蹲在摊位后面,看着阿七跟人讨价还价。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一谈到炼器相关的,话比苏棠音算账还多。裴无意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这把短剑的阵纹改过三次,淬火用的是寒泉而不是灵泉,韧性比同级法器高两成”——买家听完直接多掏了五十灵石。
林九月负责收灵石。她把每块灵石都在手心里掂一下,验过真假,然后按照面额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布袋。手法之利索,让江澈想起苏棠音翻账本的样子。
“你这个师弟,以前在魔道管过账吧?”裴无意低声问江澈。
“不是师弟,是师妹。不过她应该没在魔道待过。”江澈说。
“那她这手法怎么跟——”
“天赋。”
石敢当站在摊位最外围,像座小山。他全程没说话,但每一个靠近摊位的人都会先看他一眼,然后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有个想顺手牵羊的散修,刚伸手摸到一把匕首,石敢当低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人把手缩回去,转身走了。
“大师兄站在这儿比什么都好使。”阿七小声说。
“嗯。”石敢当应了一声,表情很严肃,显然不知道自已刚才干了什么。
卖到第十件的时候,大厅另一头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那种骤然停住的安静,而是像有人把一块冰扔进温水里——安静从某个角落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林九月抬头。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不是警觉,是冷。是那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冷。
大厅正中央的主通道上,走过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墨绿色锦袍,腰间挂的玉佩上刻着一个字——“苏”。身后两人也是同样打扮,修为全在筑基后期以上,目光扫过两边摊位的时候,带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那眼光不像在逛市场,倒像地主巡自家的田产。
“苏家的人。地下交易会的管事。”林九月压低声音,“别跟他们有眼神接触。”
江澈把目光收回来。余光里,那个苏家管事在他们摊位前停下了。他的目光从阿七的铁箱子扫到裴无意空荡荡的丹田位置,再扫到江澈练气三层的修为,最后落在石敢当身上。
“金丹期体修。”苏家管事微微一笑,笑得很客气,但眼睛没笑,“哪个宗门的?”
石敢当刚要开口。林九月抢先一步挡在他面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散修。临时搭伙。这位前辈有事?”
苏家管事看了林九月一眼。目光在她右臂上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有绷带拆掉之后留下的淡红色疤痕。然后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散修。好。交易会散场之后,请你们这位金丹期体修来后面一趟。我们主家最近在招募护卫,待遇优厚。”
说完就走了。
林九月一直等到那三个人消失在通道尽头,才慢慢松开按在断剑上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认出你了?”江澈低声问。
“没有。但他认出石敢当的功法了。”林九月垂下眼,“青云宗的残本体修功法——苏家有一套完整的克制法门。当年苏家追杀苏棠音的时候,就是用这套法门破了她的防御阵。”
江澈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石敢当。石敢当还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大师兄。”
“嗯?”
“以后打架,别跟穿墨绿色衣服的打。”
“为什么?”
“颜色犯冲。”
石敢当认真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真听懂了还是假装听懂了。
交易会散场的时候,他们卖掉了全部十二件法器,净赚灵石七百。林九月按照之前谈好的条件,从总账里划走了一成——七十灵石。苏棠音不在场,但江澈已经能想象她看到这笔账时的表情:先皱眉头,然后拿笔杆子敲账本,最后嘴角弯一下,在结余那一栏加一笔红字。
红字还是很多。但比昨天少了七十灵石的亏空。
出月白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峡谷上方,被两边的山壁切成窄窄的一条。阿七背上的铁箱子空了,走路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裴无意走在他旁边,手掌摊开,掌心里放着三块灵石。这是他刚才指导阿七改阵纹,买家多付的部分——林九月分给他的。
他被废了丹田之后,第一次靠自已赚到灵石。三块灵石被他攥得温乎乎的,指缝间漏出极淡的荧光,照亮了他掌心被炉火灼出的旧疤。
石敢当走在最后面,忽然开口:“那个穿绿衣服的人,会不会追上来?”
“不会。”林九月头也不回,“今晚地下交易会有大宗买卖,他没空管我们。但下次再来月白镇,得换个面孔。”
“那我们下次还来吗?”
林九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石敢当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寒暄——他是真的在问下次行动的计划。这个脑子不会转弯的大块头,已经把月白镇写进了自已的“要保护的人要来的地方”列表里。
“来。”林九月说。
石敢当嗯了一声,攥了攥拳头。像是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唯一不会忘的那个角落。
回到青云宗,已经是后半夜。
山门上的匾在月光下看不清字,但那两根歪斜的石柱比什么都好认。院子里亮着一盏灵灯,灯下坐着苏棠音。她没睡,账本摊在缺了条腿的桌上,笔杆子夹在耳朵上,手边搁着一壶早就凉透的灵茶。
看见他们进来,她先数了人头。一二三四五,五个都在。然后拿起笔,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卖了多少钱?”
“七百。”
苏棠音笔尖一顿,然后开始在账本上写。写了七个字——“本月结余:一千灵石”。然后她放下笔,把账本往前翻了三页,那里记着一笔被横线划掉的旧账。她在那行旧账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没给人看。
“早点休息。”她把账本合上,端着凉透的茶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回了偏殿。
江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右手掌心一烫。
脑子里系统跳了出来,语气还是公事公办的德性,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声音里好像混进了一丝极轻微的、像是从很远很远处传来的回响:“宗门财政赤字率下降百分之十五。弟子凝聚力上升。天道敕令母体共鸣增强。天道领域第二层权限解锁进度——百分之八十。”
枯井方向隐隐传来极低沉的震动。这一次,铁蜘蛛没抖。它正趴在阿七怀里充电,八条腿全都缩着,睡得跟死了一样。
但枯井底下那片金光,在所有人都在梦里的后半夜,悄悄吞没了井壁上的又一道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