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最后一天夜里,江澈没睡。
厨房灶台上铁锅噗噗冒着热气,窗外月光被竹林筛成碎渣洒在院子里。铁蜘蛛趴在灶台边上,八条腿全缩着,壳上的阵纹忽明忽灭——这两天它一直这副模样。后山方向每隔半盏茶就震一下,震得锅里的水晃出一圈圈细纹。
江澈把开水倒进碗里,泡了杯粗茶。茶梗还没沉下去,偏殿的门无声无息滑开了一条缝。
林九月闪了出来。
没穿道袍,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右臂的绷带拆了,动作利索得跟没受过伤一样。断剑别在腰间,剑柄上刻的暗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没走正门,贴着墙根往竹林方向潜。
江澈把茶碗放下,起身跟了上去。
竹林里月光被竹叶割得稀碎。林九月对路很熟——绕过枯井时脚步顿了一下,井底的金光已经漫到井口边缘,照亮了她半边脸的轮廓。她没停,继续往深处走,拨开垂下的藤蔓,在石壁前停住。
仙府的光门正在发光。冷白色的荧光比几天前更亮,门楣上“仙府”二字的笔画亮得刺眼。门环上的符文缓缓转动,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一倍不止。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片。巴掌大,表面刻着跟门环上同源的符文。她攥在手里犹豫了一瞬——江澈看见她后颈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把铜片往门缝里一插。
整扇光门猛地一震。铜片碎了。不是裂开,是碎成了粉末。林九月被弹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竹竿,竹叶哗啦啦落了她一身。她攥紧还在发麻的右手,骨节攥得发白。
“那东西不是钥匙。”
她猛地转身。江澈从竹影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碗,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林九月的眼神从惊愕到警惕,再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归为一种很淡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只是不确定来的会是谁。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出偏殿的时候。”江澈靠在竹竿上,“大半夜穿短打往后山跑,怎么看都不像是去赏月。”
林九月垂眼看向脚边铜片的碎末。那些碎末正在月光下慢慢氧化,从暗金色变成灰白。她沉默了比平时更久的一段时间。后山的风从藤蔓缝隙里穿过,呜呜地响。
“我是苏家派来的。”她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潜入青云宗,找天道敕令。赏金八千灵石。”
“我知道。”
林九月抬起头。
“不是现在才知道。”江澈喝了口凉茶,“你在青木城被三个筑基追杀的时候,伤口位置太巧了——刚好在右臂外侧,不伤筋骨,但出血量够多。那是苏家训练卧底的标准手法。伤要看起来重,但不能真废了战斗力。”
林九月没说话,但按在断剑剑柄上的手指松了一分。
“你第一天就知道。”
“嗯。”
“那你还收我?”
江澈把茶碗搁在脚边的石头上:“你知道为什么青云宗欠了四万七灵石还没散伙吗?”
林九月没接话。
“因为留下来的人,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江澈往竹林深处看了一眼,“是因为这儿没人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喝的是灵稻粥,住的是漏雨偏殿。但只要你不走,你就是自已人。”
林九月靠上竹竿,低头看着自已摊开的掌心。拆了绷带之后伤疤还泛着淡红色,握断剑的虎口有一层薄茧。她的声音压得比之前更轻,轻得跟风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八月十五,苏家接头的人会在月白镇等我。如果我没去,他们会派第二个人来。第二个人不会像我这么好糊弄。”
“那就让他们来。”江澈端起茶碗,“青云宗收人,不看简历。”
林九月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抽,不是嘲讽。是那种压了很久、实在压不住了、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的那种笑。她偏过头去,竹叶的影子落在脸上,看不太清眼角到底红了没有。
“你们青云宗,真的有病。”
“我知道。”
竹林深处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风声停了——是后山的震动停了。那种每隔半盏茶就震一下的闷响,忽然断得干干净净。安静得能听见枯井方向井水翻涌的细碎声响。
铁蜘蛛从厨房方向嗒嗒嗒嗒跑过来,一头扎进江澈脚边,八条腿拼命敲地。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连成一串密集的嗒嗒声,像是某种急促的警报。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弹出来,第一次不带任何公事公办的味道,冷得像冰:“封印破损度:百分之五十一。太虚仙宫禁地方向冲击完全停止。推测:冲击暂停,正在积蓄最后一波力量。下一波冲击预计突破封印临界点。时间——明日。”
明天。太虚仙宫执法队也是明天到。苏家接头的人也是明天。
三件事凑一天。
江澈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把空碗搁在石头上:“走吧。回去睡觉。明天有人来拆家,有人来敲门,还有人来接头。得养足精神。”
林九月跟着他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江澈。”
“嗯?”
“你进过仙府了。里面有什么?”
“壁画。一棵树。一块令牌碎成四十九片。还有一块石碑,我师父刻的——‘留给我的混账徒弟’。”
“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欠四万七的穷掌门。”江澈头也不回,“以前也欠过别的。一万年前欠的。”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苏棠音就把账本摊在缺了条腿的桌上。
她没在算账。笔杆子夹在耳朵上,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青云宗周边地形图,一张是物资清单。阿七蹲在柴房门口调试铁蜘蛛,蜘蛛壳上的阵纹一直在闪,他拿刻刀在蜘蛛肚子上又刻了几道新纹路。裴无意在旁边画防御阵位图,手指上全是炭灰,画到某个位置停了一下,抬眼看了青鸟一眼。
青鸟坐在院子角落里刻木雕。今天刻的不是人,是阵盘——她把苏棠音画的阵图纹路一刀一刀刻进巴掌大的木盘里。刻完一个,递给裴无意,裴无意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你以前刻过阵盘?”
“没有。”
“那这线条——”
“我会看刀痕。”青鸟低头继续刻,“一样细的线,刻木头和刻阵纹用的手劲是一样的。”
裴无意沉默了一瞬,低头继续画他的图。他把青鸟递来的木阵盘放在地图上的某个标注点,正好严丝合缝。
钱伯抱着一摞泛黄的笔记从偏殿出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手翻书一手掐指头。他把太虚仙宫禁地碑文和青云宗后山封印的记录放在一起对照,花白的眉头越皱越紧。孟小闲端着一锅刚煮好的灵稻粥从厨房出来,先给青鸟递了一碗,然后挨个分。
石敢当蹲在山门口。他今天没练拳,就蹲着。拳头搁在膝盖上,怀里抱着云不渡给他的锈剑。他盯着山下那条土路,眼睛一眨不眨。
“看什么呢?”苏棠音头也没抬。
“看他们什么时候来。”
“来了你怎么办?”
“拖。”石敢当说完又想了想,“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江澈准备好。”
苏棠音笔尖在物资清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写的是“本月结余”那一栏。她在那行数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不给任何人看。
云不渡从菜地那边走回来,锄头扛在肩上。他路过石敢当身边的时候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蹲下来,把锈剑从石敢当怀里抽出来,又开始磨。一下一下,磨得火星子都不溅。
“师尊,这剑还能磨快吗?”
“能。就是费工夫。”
“磨了多久了?”
“一万年吧。”云不渡把剑翻了个面,“差不多了。”
江澈从后山走回来的时候,辰时刚过。他把铁蜘蛛从枯井边上捡回来——这家伙今早又自已跑过去了,趴在井沿上拼命敲。井底的金光几乎要漫出井口,井壁上的符文被吞没了将近一半。但最奇怪的是井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像一面被冻住的镜子。安静得不正常。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在持续播报,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封印完整度百分之五十。太虚仙宫禁地方向冲击完全停止已持续四个时辰。静默期越长,下一波冲击强度越大。推测:打通时间——今日。”
江澈在院子里站定。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棠音合上地形图。阿七把铁蜘蛛从怀里放下。裴无意放下炭笔。钱伯摘下老花镜。青鸟把刻刀搁在膝上。孟小闲放下粥锅。林九月从偏殿门槛上站起来。石敢当抱着锈剑转过身。
“今天有三件事。”江澈掰着手指数,“第一,太虚仙宫执法队来要人。第二,苏家接头的人来。第三——”他偏头看了一眼后山方向,“后山有扇门可能要被撞开了。”
苏棠音最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平了不止一度:“太虚仙宫执法队我来谈。宗门欠的债是灵石,不是人命。他们要是讲规矩,我跟他算账;不讲规矩——”她顿了一下,“我们也不是没对付过不守规矩的魔道。杀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林九月在旁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断剑剑柄上某道极深的刻痕——那上面依稀是个“棠”字的残笔。
青鸟把刚刻好的木阵盘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这是最后一个。一共六个,够布一个小型防御阵。”她看了裴无意一眼,“裴师兄算的位置,我刻的阵盘。应该能撑一刻钟。”
“一刻钟够干什么?”阿七问。
“够拖。”石敢当抱着锈剑站起来。
山门下,那条土路的尽头,隐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感。
太虚仙宫执法队,到了。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金丹初期,腰间佩剑剑鞘上镶着四颗灵玉。身后跟着六个人,全是筑基后期,袖口绣内务堂标记。他走到山门口,目光越过石敢当,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在青鸟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林九月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像是在看一堆已经分类好的废品。
“阿七,裴无意,林九月,青鸟——四个太虚仙宫的在逃弟子,全在这儿了。还有一个金丹期体修,练的是残本功法。一个筑基期掌门,欠了四万七灵石。”他收回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的江澈身上,“你们青云宗是专门捡太虚仙宫不要的垃圾?”
石敢当往前迈了一步。怀里锈剑出鞘三寸,剑刃跟剑鞘摩擦的声音又涩又沉。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那种一根筋认准了就不回头的神情。
“你再说一遍。”
云不渡蹲在菜地边上,拔了根野草叼在嘴里。没站起来,没往山门那边看。但他把手里的磨刀石翻了个面,搁在手边——那块磨刀石已经被磨得凹下去一道弧,弧度的形状跟锈剑的剑刃完全吻合。
江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太虚仙宫内务堂执法队领队,周玄。”
“周道友。”江澈把沾了灰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你刚才说的那几个人,阿七,被你们开除之前是炼器堂正式弟子,炼出了你们堂主说不该炼的东西——不是什么禁器,是你们堂主自已想要的剑。裴无意,替你们堂主背了黑锅,金丹期的丹田被废成筛子。青鸟,她爹是你们太虚仙宫的外门弟子,犯了事,你们把她全家的灵脉都封了。林九月——她的账更复杂一点,但有一条很明确:她喝的是青云宗的粥。”
江澈把手从衣摆上放下来,看着周玄。
“你说他们是垃圾。我们青云宗刚好相反——收的就是别人不要的人。欠四万七灵石还不起,但自已人,一个都不交。”
院子里没人说话。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尖锐的震动——不是闷响,是刺耳的碎裂声。枯井井沿上的石头崩了一块,碎石滚进井里,过了好几息才听见落水声。井水终于被打破了平静,开始剧烈翻涌。
铁蜘蛛在阿七怀里疯狂敲腿,壳上所有阵纹全亮了。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弹出来,语速快了一倍:“封印破损度百分之四十八。太虚仙宫禁地方向冲击已重启。强度为之前的五倍。封印临界点预计——今日正午。”
周玄也听见了后山那声碎裂。他眉头皱了一下——金丹期的感知力足够让他捕捉到那股不正常的灵力波动。他眼神在云不渡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后山方向,再收回来的时候,眼里的轻视少了几分。
“看来你们青云宗的后山,藏了不少东西。”
“穷归穷,祖上阔过。”江澈往山门石柱上一靠,“周道友,你今天来要人,准备了几套方案?”
周玄看着他。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蹲在破山门口,问金丹期执法队长准备了几套方案。周玄嘴角往下压了压,不是笑,是某种被压下去的意外。
“按规矩,我只带人。不按规矩——”他手按上剑柄,“我带了六个人。”
“好。”江澈点点头,转身对院子里说,“师姐,算账。”
苏棠音站起来,把账本合上,走到山门口。她站在石敢当旁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那张纸上写了四个字,早就写好了。
她把账本转过来,亮给周玄看。
上面是四个字——“守住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