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渔村的小神医 > 第6章 井里

那一夜陆青山几乎没怎么睡。
左眼的模糊感在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消退,但他一直没敢再用“潮汐之眼”去验证那团东西到底是什么。一是眼睛还没完全恢复,二是那团东西——那团发光的、不断变化的、让他左眼像被火烧一样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恐惧,不是看恐怖片时那种一惊一乍的害怕,而是更底层的东西,像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警告:别看了。
第二天一早,陆青山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
他不抽烟。但他在网上查过,在村里办事,递烟是最快的破冰方式。老周抽不抽他不知道,但他看过周德茂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夹烟的位置有黄褐色的烟渍——抽的,而且抽了很多年。
小卖部的老板娘姓王,四十多岁,烫着一个蓬松的卷发,嗓门大得能传到隔壁村。陆青山买了包红塔山,王婶多看了他两眼:“青山啊,你抽烟了?”
“帮别人带的。”他含糊了一句,把烟揣兜里,往村尾走。
老周家的塘埂上,周德茂今天没在拌饲料,而是蹲在塘边,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的一头绑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杯。他在取水。
陆青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周叔,抽根烟。”
周德茂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烟上停了一下,接了。陆青山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动作不太熟练,火苗凑了好几次才对准。
周德茂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早晨的冷空气中散成一团白雾。他没说话,继续用竹竿去够塘中心的水。
“取水测啥?”陆青山问。
“氨氮。”周德茂把塑料杯从水里提上来,水样浑浊发黄,杯壁上挂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镇上卖饲料的老王让我测的,说氨氮高了鱼就不吃食。我寻思送去镇上检测,四十块钱一次,贵是贵了点,总比瞎猜强。”
“我帮您测吧。”陆青山说,“我带了试剂。”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塑料盒,里面装着几根试管和几瓶试剂,是昨天下午他去镇上药店买的。不是专业的氨氮检测试剂,是养鱼爱好者用的那种简易测试盒,精度不高,但能看个大概。
周德茂看了他一眼,把水样递过来。
陆青山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操作,往试管里倒了五毫升水,滴了四滴试剂,盖上盖子摇匀。等了五分钟,水的颜色变了——不是正常的淡黄色,而是一种接近橙色的深黄。
比色卡对上去,氨氮浓度在0.8到1.0毫克每升之间。
正常鱼塘的氨氮浓度应该在0.2以下,1.0已经是轻度中毒的阈值了。
“高了。”陆青山把试管递过去让周德茂看,“0.8以上了,鱼长期在这种水里待着,鳃会受损,吃食肯定不好。”
周德茂盯着试管看了好几秒,把烟掐灭在塘埂上,动作有点重,烟头在泥土上摁出一个焦黑的圆点。“我就知道。”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已说。
“周叔,您最近有没有撒过什么药或者肥?”
“没有。我就用正常的料,没多加东西。水也换过,排了三分之一,补了新水进去,氨氮还是降不下来。”周德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王说可能是塘底淤泥太厚了,让我清塘。我一听清塘就头大——清了塘,鱼怎么办?总不能把鱼都捞出来吧?没地方放。”
陆青山沉默了几秒。他脑子里转着昨晚看到的那团东西,转着那条裂缝,转着那些从地下渗上来的暗黄色液体。但他不能说。
“周叔,您这塘打过井吗?”他问。
周德茂愣了一下:“打井?没有。我这塘靠雨水和河里引水,够用了。打井干啥?”
“我是说——塘底下有没有可能有地下水冒上来?有些地方的地下水水质不好,带着重金属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涌上来之后会污染水体。”
周德茂摇了摇头:“我这塘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见底下冒过水。要是有地下水,水位不会降得那么快。你看今年秋天没怎么下雨,塘里的水少了快一半,要是有地下水补着,不会这样。”
陆青山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地下水补着?那他看到的那条银白色的水脉和那条裂隙里的暗黄色液体算什么?
除非——那些东西不是地下水。
或者说,不是正常的地下水。
“行,周叔,我先回去了。”陆青山站起来,“您这水样我拿回去再测测别的指标,有结果了我跟您说。”
周德茂点了点头,没留他。
陆青山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条水脉和那条裂隙,到底有没有关系?那条银白色的水脉清澈、明亮、在“视野”里发光,是好的水源。那条裂隙里的暗黄色液体浑浊、暗沉、让他左眼刺痛,是不好的东西。它们之间隔着一层岩石,没有直接连通。
也就是说,那条裂隙自已就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它不从水脉里取水,它自已往外渗东西。
一个独立的地下源,往外渗一种能让左眼灼烧的暗黄色液体,在淤泥深处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扩散区,缓慢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污染着鱼塘的水体。
陆青山走进老屋的院子,没进屋,在院门口站住了。
他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老屋院子里有一口井。
那口井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封了,用一块水泥板盖着,上面堆了几块砖头。他妈跟他说过,那口井是他爷爷打的,水不好,发苦发涩,喝了拉肚子,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就再也没用过。
他在老屋住了好几天,从来没注意过那口井。
现在他想起来了。
陆青山走到院子东南角,把那几块砖头搬开,露出下面的水泥板。水泥板很沉,他使了好大的劲才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上来,像是地底深处被封存了很久的空气。
他拿来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
井不算太深,目测七八米的样子。井壁是青砖砌的,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的砖已经松动脱落了,露出后面黑乎乎的泥土。井底有积水,看不清深浅,水面上飘着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渣。
手电筒的光在井壁上扫过的时候,陆青山注意到一个细节。
井壁上有一块砖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不是青灰色的,是一种发红的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那块砖的位置大约在井口往下两米的地方,周围的青苔比别处稀了很多,像是被人为清理过。
他又盯着那块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他放下手电筒,跑到杂物间翻出一卷麻绳,一头拴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一头系在自已腰上。绳子的长度他估了一下,大概十米出头,够用了。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井口慢慢往下爬。
井壁的砖很滑,青苔蹭了一手,湿漉漉的。他脚踩在砖缝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挪,生怕一脚踩空摔下去。到了那块发红的砖的位置,他用脚蹬住两边的砖缝,稳住身体,腾出一只手去摸那块砖。
砖的表面有一种黏腻的触感,像是涂了一层什么东西,干了之后形成的膜。他用指甲抠了抠,那层膜粘得很牢,抠不下来。
但就在他指尖碰到那块砖的瞬间,他的左眼猛地跳了一下。
没有刺痛,没有凉意,就是很突然地跳了一下,像是一个信号。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左眼上。这一次他没用碗,没用任何水,只是凭着之前几次使用后的残余“感觉”去试着看。
什么都没有。他的左眼还是正常的左眼,看不到泥土下面的东西,看不到水脉,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注意到一个现象——当他盯着那块发红的砖看的时候,左眼的跳动频率变了,从一跳一跳变成了连续的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着和它建立联系。
陆青山把手从砖上移开,左眼立刻安静下来。再放上去,又开始细颤。
砖里面有东西。
或者说,砖的后面有东西。
他没有工具,不敢贸然撬砖。万一整面井壁塌了,他挂在绳子上的姿势可跑不了。他记住了那块砖的位置,慢慢爬了上去。
把水泥板盖回原处,堆上砖头,陆青山靠在槐树上喘气。整个人灰头土脸的,手上全是青苔的绿渍和砖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指尖。
刚才抠那块砖的时候,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红褐色的东西,不是泥,更像是一种粉末状的矿物质。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味道,不咸不涩,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左眼又在跳了。
不是因为他在看什么东西,而是因为他嘴里尝到了一点那个粉末。
陆青山把嘴里的东西吐掉,用自来水冲了好几遍。左眼还在跳,频率更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眶里扑棱翅膀。
他回到堂屋里,坐在八仙桌旁边,把青瓷碗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碗是凉的。
但那道裂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丝极细极细的红色纹路,像是血管一样,从碗沿向碗底延伸,只有两三毫米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昨天还没有。
陆青山把碗翻过来,碗底的潮汐纹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几圈弯弯曲曲的线。但碗的口沿内侧,靠近那道裂纹的位置,多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干涸后的样子,又像是某种矿物颜料浸入了瓷器的开片里。
他用指腹摸了摸,不像是后来沾上去的,更像是从瓷器内部渗出来的。
陆青山盯着那片暗红色的痕迹,脑子里突然串联起一些东西。
老周家鱼塘底下的裂缝,渗出的是暗黄色的液体。老屋井壁上的砖,表面有发红的褐色。青瓷碗上出现的红色纹路。
颜色不一样,但性质好像是一样的——都是“从地下渗出来的东西”。
或者说,都是这只碗在给他看的“东西”。
陆青山把碗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个细节——他第一次用碗看到东西之后,脑子里那个声音说:“潮汐之眼已觉醒,宿主为第七代传承者。”
第七代。
也就是说,在他之前,至少有六个人用过这只碗。那六个人是谁?他们用这只碗做了什么?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爷爷是第几代?爷爷把碗留在老屋里,是忘了,还是故意留的?那张纸条上只说了钱和玉佩的事,一个字都没提碗。
陆青山把碗握在手心里,闭上眼。
外面的风停了,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听起来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他想起昨晚在鱼塘边的那一幕——那团发光的、不断变化的、像一团活着的东西在缓慢蠕动的颜色。
然后他想起“活着”这个词背后的含义。
如果那团东西是活的——不是比喻,不是拟人,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有生命的——
那它是什么?
它在塘底待了多久?
它想做什么?
陆青山睁开眼,把手心里的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得搞清楚一件事。
那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