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破局者 > 第2章 裂痕

凌晨一点十二分,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抢救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每个人的脸都照成同一张惨白的纸。江寒靠在对面的墙壁上,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小臂上沾着灰和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是纺织厂地下室的铁锈。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蓝冰中毒的早期症状开始在他体内蔓延。
陈猛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没有喝,只是不停地转着杯子。他脸上的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蓝色的无菌灯光,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进进出出,脚步急促,面无表情。每次门开合的瞬间,里面仪器的嘀嘀声就会漏出来,尖锐而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多久了?”陈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江寒看了一眼手表:“她进去三十七分钟。”
“你呢?你吸了多少?”
“比你少。”
陈猛转过头,盯着江寒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把咖啡杯往旁边椅子上一放,一把抓住江寒的手腕,翻过来。手背上有细密的冷汗,脉搏快得不像话。
“你也中毒了。”陈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力气,“你现在心率至少一百一,瞳孔边缘开始模糊了。去挂个号,抽个血,做个体检。”
“等林薇出来。”
“等林薇出来你就该进去了!”陈猛低吼一声,引得走廊尽头的值班护士抬头望了一眼。他压低声音,凑到江寒耳边,“你知道蓝冰中毒的窗口期有多长吗?六个小时以内用药,可逆。超过六个小时,神经损伤不可逆!你想变成我儿子那样吗?”
江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从陈猛脸上移开,重新锁定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走廊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远处病房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顾,海市毒理学方面的权威。她的白大褂袖口上沾着一点碘伏的颜色,眉毛微微蹙着,但不是那种“情况不妙”的蹙法,更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
“顾医生。”江寒立刻迎上去,“林薇怎么样?”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顾医生的声音平稳而专业,“血液中蓝冰浓度零点八微克每毫升,属于中度中毒。我们给她用了胆碱酯酶复活剂和高压氧舱辅助排毒。她的神经系统功能目前没有发现明显损伤,但需要继续观察四十八小时。”
江寒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一瞬。
“后遗症呢?”陈猛问。
“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出现神经系统体征异常,基本可以完全康复。”顾医生顿了顿,“但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你们——她吸入了至少四十分钟的蓝冰蒸汽,而且在地下室那样的封闭环境里,不排除有微量粉末进入呼吸道。我们给她做了支气管镜,没有发现明显的颗粒物残留。但为了保险起见,建议她在医院观察至少一周。”
“一周。”江寒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们会安排人轮班守着她。”
顾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色扫到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江队长,”她说,“你也需要抽个血。”
“我没事。”
“你有事。”顾医生的语气和他一样不容商量,“你的交感神经兴奋症状很明显——心率过快、手颤、瞳孔边缘不清晰。这是轻度蓝冰中毒的典型表现。你现在不处理,四小时后症状会加重,到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
陈猛趁热打铁:“听见没有?抽个血能要你命?”
江寒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过身,朝检验科的方向走去。
陈猛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明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周明压低的声音:“陈队?”
“你在哪?”
“我在纺织厂现场,和技侦的人一起。地道找到了,通往三条不同的方向,最长的一条延伸出去将近两公里,出口在老工业区北面的排水渠。我们已经拍照取证了,但地道里面没有留下任何生物痕迹——对方穿的是鞋套,戴着手套,连一根头发都没掉。”
“K呢?”
“没找到。监控探头拍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排水渠出来,但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那附近是老工业区的死角,没有更多监控了。”
陈猛骂了一声,然后说:“你继续查,天亮之前把所有证据送回局里。还有,把纺织厂地下室的空气样本送到理化室检测,我要知道那五十公斤蓝冰的精确纯度和批次。同一批货可能在别的地方出现过,我要溯源。”
“是。”
挂断电话,陈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薇被从地下室抬出来时的样子——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跑了马拉松。她半昏迷着,嘴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声音太小,他凑近才听清:
“我没答应他……我没答应……”
陈猛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墙上。
石膏板墙面被他砸出一个凹坑,石灰粉末簌簌落下。值班护士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没敢过来。
不是愤怒。
是恨。
恨自已没用,恨自已只能留在西港码头看那个左撇子杀人,恨自已冲到纺织厂的时候还是晚了四十分钟。
更恨的是,他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如果林薇是你儿子,你会比现在更拼命十倍。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
凌晨两点零五分,江寒抽完血回到抢救室门口。检验结果最快也要一个小时后才能出来,顾医生给他开了一瓶葡萄糖盐水,让他先输上,他拒绝了,把输液袋塞进陈猛手里。
“你拿着,我回来再输。”
“你去哪?”
“去见乔三。”
陈猛愣了一下:“现在?凌晨两点?”
“现在。”江寒已经朝电梯方向走去,“K跑了,内鬼没抓到,林薇差点死在地下室里。我不能等到天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陈猛一眼。
“老陈,你守在这里。除了我、你、小周、陈敬山,任何人进林薇的病房,都需要你的批准。包括局里的人。”
陈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怀疑内鬼会来灭口?”
“我不怀疑任何人。”江寒说,“我只是不相信所有人。”
电梯门合拢。
陈猛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袋葡萄糖盐水,久久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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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海市老城区,青石巷。
乔三老茶馆的灯还亮着。
江寒推门进去的时候,乔三正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手里转着文玩核桃,面前的紫砂壶里泡着新茶,茶汤金黄透亮,在这深夜里冒着袅袅热气。他像是知道有人会来,连杯子都准备了两个。
陈敬山站在柜台后面,腰板挺直,右手垂在身侧,离匕首的刀柄不超过十厘米。看见江寒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爷。”江寒在乔三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你把老刀借给我,我欠你一个人情。但我想知道,那个消息是从谁手里来的?”
乔三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旧玻璃珠。
“欠陈猛一条命的那个?”
“对。”
“死了。”乔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傍晚,城北河滩上发现的,脖子上被割了一刀,扔在芦苇荡里。派出所报上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局里有熟人,看了一眼照片——是那个人没错。”
江寒的眉头猛地拧紧。
“消息是他给的。货五十公斤,时间十一点,地点纺织厂。”乔三拿起紫砂壶,给两个杯子斟满茶,动作不紧不慢,“他死了,说明消息确实是真消息。‘暗流’不杀送假消息的人——假消息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他们会留着那个人继续放饵。只有真消息的线人,才会被灭口。”
“所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消息是真的。”江寒没有碰茶杯,眼睛盯着乔三,“但你还是把西港码头的假消息告诉我了。”
“不是假消息。”乔三抿了一口茶,“西港码头的消息也是真的——真的有人在那里交易,真的有人送死。只是那个交易本身就是诱饵的一部分。设计师不会做单一的局,他的局永远是双层的,甚至三层的。你把警力分成两路,正好落进了他的算计:西港那边你们看了一场杀人秀,城北这边差点折了人。”
江寒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
“你早就知道是双层陷阱,为什么不告诉我?”
乔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告诉你了,你就不去了吗?”
江寒没有回答。
“你不会不去。”乔三替他回答了,“明知道城北可能是真的,你能不派人去吗?明知道西港可能是假的,你能不派警力吗?你做不到。因为你是警察,你不能赌那个‘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这是设计师最厉害的地方。他不跟你玩阴谋,他跟你玩阳谋。他把陷阱摆在你面前,你明知道是陷阱,还是得踩进去——因为你要是不踩,他就在另一个地方炸得更狠。”
江寒闭上眼睛。
他知道乔三说得对。
从“蓝海财富”APP到西港码头的假交易,再到城北纺织厂的地下室,沈奕每一步都走在警方的预料之内,但每一步都让警方付出代价。不是因为他比警方聪明,而是因为他比警方更不在乎牺牲谁——自已的手下,送死的线人,甚至五十公斤蓝冰和一座废弃纺织厂,都是他的棋子。
“内鬼。”江寒睁开眼,“你知道是谁吗?”
乔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一定在你们的专案组里,而且地位不低。他不仅仅知道林薇的位置,还知道技术车的配置、通讯频道的参数、甚至你们今晚的布防精确到每个狙击点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
“因为K在下地道之前,在地道口留了一样东西。”乔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江寒面前。
江寒打开。
纸上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笔迹潦草但精确——是西港码头3号仓库周围的警力布防图。A组的位置,B组的位置,狙击手隐藏的两处制高点,甚至连指挥车停放的方位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现场勘查能得到的。
这是有人提前把行动计划交给了“暗流”。
江寒的手指在图纸边缘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中毒,是因为愤怒。
“这是陈敬山从地道里找到的。”乔三说,“他跟着老刀的人进了一层的厂房,下到地下室的时候,发现伪装门后面的地道口贴着这张纸。应该是K故意留下的。”
“挑衅。”
“也是警告。”乔三纠正道,“他在告诉你:你们的计划,我一清二楚。你们的每一步,都在我的剧本里。”
江寒将图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和师父的那枚旧警徽放在一起。
金属的冰冷和纸张的粗糙同时贴着胸口,像两种不同的重量压在心上。
“三爷,我要问你一件事。”江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二十年前,我师父——他死之前,是不是也在查‘暗流’?是不是也遇到了内鬼?”
乔三转核桃的动作停了。
那只紫砂壶里的茶凉了,没有人续水。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缝里壁虎爬动的声音。
“是。”乔三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师父叫陆正远,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和你现在一样的职位。二十年前,海市第一次出现‘暗流’这个代号,当时还不是一个组织,只是几个人的小圈子。陆正远追了半年,查到了其中两个人的真实身份,准备收网的前一天晚上,行动计划泄露了。”
“第二天,他的人到了一个废弃砖窑,没找到嫌疑人,反而中了埋伏。三个人重伤,两个轻伤,陆正远自已断后,被推进了河里。”
江寒的呼吸变粗了。
“他水性很好。”乔三说,“但他被绑了手脚。绑他的绳子是警用尼龙扎带。”
警用尼龙扎带。
江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种扎带只有警用装备店有售,市面上买不到。而且陆正远当时穿着防弹衣和警服,普通人根本近不了身。
“内鬼就在他身边。”乔三说,“不是外人,是他自已的人。那天晚上和他一起行动的七个人里,有一个是内鬼。陆正远死了以后,那个人还在警队里,又待了五年才退休。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但我知道一件事——内鬼不止一个。二十年前有,现在也有。‘暗流’从来不会只在一个地方下注。”
江寒慢慢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软,不知道是蓝冰的后劲上来了,还是乔三的话太重了。
“谢谢三爷。”他说。
“不用谢。”乔三重新闭上眼睛,核桃在掌心缓慢转动,“陆正远当年帮过我。我不是警察,我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但我分得清谁欠谁。”
江寒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柜台的时候,陈敬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江队,小心陈猛。”
江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没什么。”陈敬山垂下眼睛,继续擦那只已经擦了一百遍的茶杯,“就是觉得,他今天在纺织厂撞墙进来的时机,太巧了。”
江寒没有回头,推门走进了凌晨的夜色里。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门框上的铜铃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很快被夜风吞没。
青石巷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一盏快要坏掉的白炽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巷子照得像一明一暗的隧道。江寒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忽然发现自已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回医院?林薇还没醒,陈猛在那里守着,但陈敬山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小心陈猛。”
他不相信陈猛是内鬼。
但他也不相信自已现在的判断力。
一个人如果开始怀疑所有人,他就输了。K说过这句话,乔三也暗示过。可问题是,如果一个人不开始怀疑所有人,他会输得更惨。
江寒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三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固定电话发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天亮之前,来老地方见。韩冰。】
韩冰。
那个曾经说“欠你师父一条命”的前警察。
她在纺织厂外救了周明,给了关键情报,然后消失了。现在又出现了。
江寒收起手机,朝巷口走去。
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穿过老城区的小巷,朝南边的江边走去。
老地方——他大概猜到了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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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海市南岸,废弃轮渡码头。
这座码头二十年前就停用了,水泥平台裂缝里长满杂草,江水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灯火在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江寒到达的时候,韩冰已经在那里了。
她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皮衣,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短发被江风吹乱,露出额角一道浅疤。看见江寒走过来,她把烟别到耳朵后面,直起身。
“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金属。
“你的伤?”江寒注意到她走路时左腿有一点轻微的拖曳。
“不碍事。今天在纺织厂被碎砖砸了一下。”韩冰摆摆手,“说正事。你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要天亮了,天亮之前,我要告诉你三件事。”
江寒走到她面前,隔着一米的距离站定。
“第一件。”韩冰竖起一根手指,“K的真名,我查到了。他叫沈墨,是沈奕的亲生弟弟。”
江寒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沈奕和沈墨是兄弟?”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信息的分量。
“同父异母。沈奕是父亲原配的孩子,沈墨是私生子。他们的父亲沈万钧,是二十年前海市最大的地下钱庄老板。”韩冰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沈万钧在陆正远死后第三年,因为肝癌死了。死之前把手上的产业分别交给两个儿子——正规产业给沈奕,灰色产业给沈墨。”
“所以‘暗流’从一开始就是沈家的产业。”江寒说。
“准确地说,‘暗流’是沈墨创建的。沈奕是后来加入的。”韩冰从皮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江寒,“这是我花了半年时间整理的沈家档案。里面有一部分是当年陆正远调查过但没有公开的材料。”
江寒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韩冰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被警队开除,应该对警察没什么好感。”
韩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别在耳朵后面的那根烟取下来,捏碎,烟丝撒了一地。
“陆正远救过我的命。”她说,“十年前,我还是禁毒支队的新人,第一次跟外勤,被人贩子用刀架在脖子上。陆正远一个人冲进来,空手夺刀,手被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后来我问他,你怕不怕。他说怕。但他不能因为怕就不进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我欠他一条命。他死了,我没能还。现在他的徒弟在追同一条线,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江寒将信封收好。
“第二件事。”
韩冰抬起头,目光变得锋利。
“第二件事——专案组的内鬼,我要你查一个人:周明。”
江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明?他来专案组不到一年,禁毒支队调来的,背景清白。而且今天在城北的线报是他传回来的,如果没有他,我们连纺织厂在哪都不知道。”
“正因为这样,他才值得查。”韩冰说,“你想想: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新人,第一次出外勤,就精准地发现了赵老四和蛇哥的交易,还拿到了交易时间和地点的变更情报——是不是太顺利了?”
“那是韩冰你给他的情报。”江寒指出。
“我给他情报之前,他已经拍到了赵老四。”韩冰的声音很平,“他一个新人,凭什么能在城北那种地方蹲点四个小时不被发现?凭什么在手机被信号屏蔽器瘫痪之后,还能全身而退?你真的觉得是因为我救了他?”
江寒沉默了。
韩冰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周明的表现确实太好了一点。好到不像一个新人。
“还有一件事。”韩冰说,“你把周明调进专案组,是谁推荐的?”
江寒回忆了一下:“陈猛。他说禁毒支队有个年轻人不错,脑子活,能吃苦,让我看看。”
“陈猛推荐的。”韩冰重复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就能串上了。”
“你怀疑陈猛?”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韩冰摇了摇头,“我只是给你提供方向。你信不信,查不查,是你的事。”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语气,和乔三如出一辙。
江寒忽然觉得,这些在黑白两道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说话方式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永远不把话说死,永远给自已留后路。
“第三件事。”韩冰说,“沈墨——也就是K——他下一个目标,不是警方,不是专案组。”
“是谁?”
韩冰盯着江寒的眼睛,一字一句:
“陈猛的儿子,陈宇。”
江寒的呼吸停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暗流’想彻底击垮陈猛。”韩冰说,“陈猛是专案组的武力核心,也是最大的变数。他冲动,易怒,容易被仇恨驱使——但如果他唯一的牵挂没了,他就彻底失控了。一个失控的陈猛,比一个愤怒的陈猛更危险。因为失控的人不再讲规则,不再有底线,他会变成一个行走的炸药桶。”
“到那个时候,沈奕不需要杀陈猛。陈猛自已就会把自已炸得粉碎。”
江寒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沈奕对人性的算计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他不只是在布局案件,他是在摧毁人。
从内部摧毁。
“目标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江寒的声音急促起来。
“我不知道具体时间。”韩冰说,“但我听到过阿鬼在通话里提到一句话:‘星期三之前,把城南的事收尾,然后去人民医院。’”
人民医院。
陈宇就住在人民医院的康复科病房。长期住院,没日没夜的护工看护,家属探视登记制度松散,安保力量薄弱。
今天已经是7月13日,星期二。
星期三之前——那就是明天。
江寒猛地转身,朝码头出口跑去。
“等等。”韩冰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韩冰站在晨雾里,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江风吹走的叶子,但眼神坚硬如铁。
“如果你抓住了K,或者沈奕——替我问他一句。”她说,“十年前,陆正远死在河里的那个晚上,到底是谁把警用扎带交到他们手里的。”
江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冲进了夜色中。
韩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被江水冲上来的枯枝,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周明。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一脚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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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康复科。
陈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是608病房的门。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昏暗的灯光,他儿子陈宇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平缓而微弱。
他已经一年没有听见儿子叫过他一声“爸”了。
陈猛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西港码头那个左撇子的挑衅,江寒冲出去救林薇的背影,陈敬山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小心陈猛”——这句话不知道是谁传到他的耳朵里的,但确实传到了。也许是周明无意中说漏嘴的,也许是有人在故意挑拨。
他不知道。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儿子在里面躺着,外面有人想杀他。
手机震动起来。陈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江寒。
他接通。
“老陈,你还在医院吗?”江寒的声音急促,呼吸不匀,像是在跑。
“在。林薇那边我也安排了人守着。出什么事了?”
“‘暗流’的下一个目标是陈宇。马上把陈宇转院,或者加派人手。我二十分钟后到。”
陈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说什么?!”
“陈宇!他们要对陈宇下手!现在、立刻、马上——”电话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把人转移到ICU病房,那里有24小时监控和门禁!我联系保卫科,你把陈宇的病床推出去,什么都不要拿,人先走!”
陈猛挂断电话,没有犹豫,一把推开608病房的门。
护工老刘从陪护椅上惊醒,揉着眼睛问:“陈警官?怎么了?”
“转院。”陈猛冲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弯腰去抱儿子。陈宇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柴,肌肉萎缩的四肢无力地垂着,脑袋靠在陈猛的肩膀上,下巴搁在锁骨的位置——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抬头。
老刘慌了:“转院?现在?凌晨四点?办手续——”
“不办手续了!先走!”
陈猛抱着儿子冲出病房,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了他脸上的汗水和那道狰狞的旧疤。
他跑过护士站,值班护士吓得站起来:“陈警官——”
“把608的病人转ICU!立刻!打电话给ICU备床!”
“可是——”
“执行命令!”
陈猛已经冲进了楼梯间。下楼比上楼快,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一楼跑,怀里的陈宇半睁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陈猛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儿子嘴边。
“爸……”陈宇说,声音像蚊子叫,“疼……”
陈猛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他抱紧儿子,加快了脚步。
一楼大厅,值夜班的保安正在打瞌睡,被推门声惊醒,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冲出了大门。
凌晨四点半,医院门口的空旷广场上,路灯把一切照得惨白。
陈猛站在广场中央,喘着粗气,怀里抱着儿子,身后是住院大楼的灯火,前方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不知道自已该去哪。
江寒还没到。陈宇不能在外面吹风太久。回病房不安全,ICU还得走程序。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抱着唯一的珍宝,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冲。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SUV从医院侧面的通道拐了出来,车灯直直照向陈猛。
陈猛本能地侧过身,把儿子挡在身后,右手摸向后腰——枪还在。
车停了。
驾驶座的门打开,江寒跳下来。
“老陈!这边!”
陈猛抱着儿子冲过去,江寒拉开后座车门,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陈宇放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医院东侧的街道传来。
不止一辆。
是三辆。
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三道白光,像三把刀,直直朝他们切过来。
“上车!”江寒一脚油门踩死,SUV猛地弹射出去,轮胎在地上发出尖啸。
身后,三辆摩托车冲进了医院广场,骑手全部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为首的那辆停了下来,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阿鬼。
他看着远去的SUV尾灯,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设计师,目标转移了。江寒先到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事。”沈奕的声音依旧温和,“本来就是试探。他跑不掉的。转告K,准备下一个点。”
电话挂断。
阿鬼重新戴上头盔,对身后的两辆车做了个手势。
三辆摩托车调头,像三条黑色的鱼,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广场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路灯忠实地照着空无一人的水泥地,还有地上被秋风吹落的、几片早黄的梧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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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分,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江寒的办公室。
陈宇被临时安置在刑侦支队的值班室,陈猛守在门口,一支装满子弹的92式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走廊尽头。
江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六个烟蒂——他平时几乎不抽烟。桌上摊着韩冰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材料不多,十几页纸,但每一页都像一颗钉子。
沈万钧,沈奕,沈墨。父子三人的关系图谱。
陆正远当年的调查笔记复印件。
一份二十年前的警用装备采购清单,上面显示,陆正远遇害的那一周,海市公安局有七箱警用尼龙扎带被“损耗报废”,经手人是一个已经退休的仓库管理员,名字被涂黑了。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二十年前的一群人,站在公安局大楼前面,穿着老式警服,笑容青涩。一共十二个人,陆正远站在C位,旁边是一个年轻的、眉眼和江寒有三分相似的警员。
江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中队,1999年合影。】
陆正远旁边的那个年轻警员,不是别人——是他的父亲。
江寒的父亲,十年前因病去世,死前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陆正远的只言片语。他是海市公安局的老刑警,比陆正远晚三年退休,退休后第二年查出了肝癌,半年就走了。
江寒一直以为父亲和师父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但这张照片——还有信封里夹的另一页纸——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一切。
那页纸上只有一段话,是韩冰手写的:
【陆正远遇害当天,与他一起行动的七人名单:
1.
陈卫国(已退休,现居海市)
2.
王建国(已故)
3.
刘长河(已退休,现居外省)
4.
赵铁军(在职,现任海市公安局某支队调研员)
5.
孙德胜(已故)
6.
周明远(已故)
7.
江志国(江寒之父,已故)】
江寒的手指停在“江志国”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父亲,当年也在行动现场。
但他从未提起过。
一次都没有。
江寒闭上眼睛,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这座城市即将迎来新的一天,而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