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破局者 > 第3章 旧伤

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值班室。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条平行的光带,像监狱的栅栏。值班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角落里那张行军床上,陈宇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浅促。他的身上连着便携式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每一次波动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滴响。
陈猛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一夜没合眼。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胡茬从下巴和两颊冒出来,灰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92式手枪放在床头柜上,保险打开,子弹上膛,枪口朝向墙壁。他的右手一直垂在离枪柄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即使在打盹的间隙也没有移开过。
江寒推门进来的时候,陈猛几乎是在同一秒睁开了眼睛。
“换岗。”江寒把一袋热豆浆和两个包子放在床头柜上,“我让周明来替你,你去洗把脸,睡几个小时。
陈猛没有接豆浆,而是盯着江寒的脸看了两秒。
“你没睡。”
“睡了一个小时。”江寒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蓝冰中毒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他的太阳穴像被两根针同时扎着,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感。顾医生凌晨给他开的药他吃了,但药效还没完全上来。
“陈宇的转院手续办好了。”江寒说,“省人民医院的康复科同意接收,今天下午两点转院。那边的安保我安排了四个人轮班,都是信得过的。”
“你信得过谁?”陈猛的声音很平淡,但话里有刺。
江寒看了他一眼。
“老陈,你有话可以直接说。”
陈猛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床头柜上的豆浆袋拿起来,咬开一个口子,喝了一大口。烫得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
“那个内鬼,”他放下豆浆袋,用手背擦了擦嘴,“你有没有怀疑的人?”
“有。”
“谁?”
江寒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陈猛。
照片是今天凌晨韩冰给他的那份名单——二十年前和陆正远一起行动的七个名字。除了江寒的父亲和已经退休的那些人,还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赵铁军。
现役,海市公安局某支队的调研员,五十八岁,距离退休还有两年。
“赵铁军?”陈猛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这人我认识。当年禁毒支队的老支队长,后来调到治安支队当调研员了。他和陆正远的事有什么关系?”
“二十年前陆正远遇害那天,赵铁军也在现场。”江寒说,“他活着回来了,陆正远死了。事后他的报告里说,陆正远是为了掩护大家撤退主动留下的,当时天黑,水流急,他们尝试救援但失败了。”
“这有什么问题?行动报告我看了不下十遍,没有漏洞。”
“报告没有漏洞。”江寒收回手机,“但警用尼龙扎带有漏洞。”
他把乔三的话复述了一遍——陆正远被发现的时候,手脚被警用尼龙扎带绑着。那种扎带是警用装备,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内部人员才能接触到。而当天在场的七个人里,只有赵铁军负责后勤保障,随身携带扎带和约束器械。
陈猛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赵铁军是内鬼?”
“我是说他可能是。二十年过去了,证据早就没了。韩冰在查,但她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江寒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院子里,几个早班的民警正在停车,有说有笑,浑然不知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有人在怀疑自已的战友。
“还有一个名字,你听了可能会更不舒服。”江寒说。
“谁?”
“周明。”
陈猛的手猛地攥紧了豆浆袋,温热的豆浆从吸管口喷出来,溅了他一手。
“你疯了?”陈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怒气,“周明是我推荐进来的!你是说我推荐了一个内鬼?”
“我没说你推荐了内鬼。”江寒转过身,目光平静,“我说的是,周明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他一个新人,第一次出外勤就能在城北那种地方毫发无损地蹲点四个小时,手机被信号屏蔽器瘫痪之后刚好有人来救他——韩冰说是她救的,但你不觉得韩冰出现得太巧了吗?”
陈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还有,”江寒继续说,“凌晨我在医院接你和陈宇的时候,阿鬼的三辆摩托车追过来了。他们怎么知道你在医院?怎么知道你要转移陈宇?除了你、我、韩冰、周明、乔三、陈敬山,还有谁知道?”
陈猛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江寒说,“我在排除所有人。”
陈猛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缓缓站起身。他的身高和江寒差不多,但体型宽了一号,站在江寒面前像一堵墙。
“好。”陈猛说,“你查。查周明,查赵铁军,查我,查你爸的骨灰盒——随便你查。但是江寒,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把脸凑近,近到能看见江寒眼睛里自已的倒影。
“如果我儿子出了任何事,不管是‘暗流’干的,还是内鬼干的——我会自已动手。到时候你那个什么程序正义、什么规矩法律,都拦不住我。”
江寒没有后退,也没有生气。他就站在原地,等陈猛说完,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儿子必须安全。”
陈猛退后一步,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白板晃了一下。
江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凌晨抽血的结果出来了——他的血蓝冰浓度是零点三微克每毫升,属于轻度中毒。顾医生给他开了一周的胆碱酯酶复活剂,每天注射两次,否则会有迟发性神经损伤的风险。
他把药盒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没时间打针。
他走出值班室,沿着走廊朝技术科的方向走去。走廊里陆续有上班的民警经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脸上挂着惯常的、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昨晚经历了什么。
技术科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江寒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林薇的位置空着。她的办公桌上堆着她昨天离开时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两个空咖啡杯,一包没拆封的饼干,一张她和警校同学的合影,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网络攻防实战手册》。江寒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江队?”技术科的小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您找林薇姐?她还在医院。”
“我知道。我来拿她的硬盘备份。”江寒走到林薇的工位旁边,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移动硬盘,贴着手写的标签:“2025-01-03
资金流追踪”、“2025-02-17
DDOS攻击溯源”、“暗流·通讯破译”……
他拿起标着“暗流·通讯破译”的那块硬盘,插进自已的笔记本电脑里。
文件夹按日期排序,最新的一个是今天凌晨零点十二分创建的文件,文件名叫【纺织厂·K的现场信号】。
他点开。
里面是一段加密通讯的录音,时长只有十七秒,音质很差,充满了电流干扰。但他还是听清了其中的几句话——
“……实验继续。”
“……陈宇……人民医院……”
“……周三之前……”
林薇在失踪之前,已经破译了这段加密通讯。她知道了“暗流”的目标是陈宇,但她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就被K从技术车里带走了。
江寒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薇在地下室里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倔强。
她说:“我没答应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向他保证,也是在向自已确认。
江寒把硬盘拔出来,小心收好,然后给小宋留了一张纸条:“林薇的硬盘我拿走了,下午还回来。”
他走出技术科,在走廊里拨通了韩冰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在快要转入语音留言的时候接通了。
“说。”韩冰的声音沙哑,像是刚睡着被吵醒。
“你给我的那份名单里,赵铁军现在住在哪里?”
“你要去找他?”
“对。”
韩冰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城西翠屏山庄,7号楼302。但他不一定在家。他去年中风过一次,现在半身不遂,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你要去的话,最好带上录音笔。”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找过他。”韩冰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去年冬天,我去他家坐了一个下午。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中风,是怕。”
“怕你?还是怕‘暗流’?”
“怕死。”韩冰说,“二十年前他做过的事,够他吃枪子儿的。如果‘暗流’知道他还在跟我联系,他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江寒记下了地址,准备挂电话。
“等等,”韩冰叫住他,“林薇怎么样?”
“脱离危险了。今天下午应该能清醒。”
“那就好。”韩冰顿了顿,“江寒,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父亲,江志国,当年和赵铁军的关系不是普通同事。他们俩是同期入警,一起参加过三次大案,是过命的交情。赵铁军退休前最后一个案子,你父亲是他的副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赵铁军真的是内鬼,你父亲不可能不知道。”
电话挂断了。
江寒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七月中旬的天气闷热得像蒸笼,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罩在城市上空。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段时间。肝癌晚期的疼痛让那个硬汉蜷缩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一天江寒去给他送饭,他忽然抓住江寒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
“小寒,”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师父的事……别查了。”
江寒当时以为父亲是怕他惹麻烦。
但也许,父亲是怕他发现什么。
上午九点十五分,城西翠屏山庄。
这是一个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层砖混结构,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禁早就坏了,用一块砖头抵着,随时可以推开。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煮白菜和中药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江寒爬上三楼,在302室门前停下。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铜锁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他敲了三下,等了几秒,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后传来缓慢的、拖着脚步的声音,还有金属拐杖敲击地面的咚咚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左半边脸下垂得厉害,嘴角歪向一侧,是中风后遗症留下的痕迹。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清明,但此刻这双眼睛里装满了警惕和恐惧。
“找谁?”老人的声音含糊不清,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
“赵铁军?”江寒亮出警官证,“我是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江寒,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门后的眼睛在警官证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猛地缩了回去。
门关上了。
不是甩上的那种关门,是缓慢的、用力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关闭。江寒听见门后传来链条挂上的声音,然后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没有再敲门。
他站在门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赵铁军家的座机号码——这个号码是韩冰给他的。
电话响了七声,然后接了起来。
“赵叔,”江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楼道里的灰尘,“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只想知道,二十年前,陆正远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带着口水的呼吸声。
“赵叔,您不说话也没关系。我查完了所有档案,名单上七个人,活着的只有您和陈卫国。陈卫国去年老年痴呆了,什么都记不住。只剩下您了。”江寒靠着墙,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如果您不说,我就永远不知道。但我师父死了二十年,他女儿至今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档案上写的是‘意外溺水’。您觉得,公平吗?”
长久的沉默。
久到江寒以为对方已经把电话放下了。
然后,一个含糊的、颤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进来。”
防盗门的链条响了很久才被取下。江寒推门进去,看见赵铁军站在玄关处,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扶着墙,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穿着灰色的旧衬衣和黑色裤子,衬衣的下摆一边塞进腰带,一边露在外面。
客厅不大,家具陈旧但整洁。沙发上铺着白色蕾丝罩巾,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老年人保健手册》。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赵铁军年轻时的样子和现在判若两人,浓眉大眼,腰板挺直,穿着警服英气逼人。
赵铁军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沙发,坐下之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刚才从门口走到客厅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坐。”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寒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你是江志国的儿子。”赵铁军盯着江寒的脸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像。眉眼像你妈,下半张脸像你爸。”
“赵叔,我直接问了。”江寒没有寒暄,“二十年前,陆正远遇害那天晚上,那七个人里有没有内鬼?”
赵铁军的左半边脸抽搐了一下,歪斜的嘴角流出一丝口水。他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慢。
“有。”他说,声音含糊但清晰。
“是谁?”
赵铁军沉默了。
他在沙发上坐直了一点,左手死死握着拐杖的握把,右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擦,像在搓掉什么东西。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终于开口,“你查这件事,是你自已的意思,还是上面的意思?”
“我自已的意思。”
“你爸……临死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江寒顿了一下。
“他说,我师父的事,别查了。”
赵铁军闭上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闭上之后,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具已经死去的面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你爸是对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楚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每个字咬正,“不该查。”
“但我已经查了。”
“我知道。”赵铁军睁开眼,看着江寒,“你要是不查,你今天不会坐在这儿。”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最小的一把,递给江寒。
“床头柜,左边第一个抽屉,最底下,有一张照片。拿出来。”
江寒走进卧室。床头柜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柜子,漆面磨损得厉害。他拉开左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沓病历本、药瓶和一盒降压药。他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边,在抽屉的最底层摸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有些褪色,边缘卷曲。上面拍的是二十年前的那群人——和韩冰给他的那张合影是同一场景,但角度不同。这张照片是从侧面拍的,画面右侧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便装的人,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穿警服。
江寒把照片拿到客厅,递给赵铁军。
“这个人是谁?”他指着那个便装男人。
赵铁军看了几秒,然后用颤抖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
“他就是内鬼。”
“但他不是警察。”
“对。”赵铁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悔恨,又像是释然,“他不是警察。他是‘暗流’的人。那天他来找陆正远‘谈条件’,说愿意做污点证人,提供‘暗流’的全部情报。陆正远信了,没有上报,自已带了七个人去和他接头。”
“结果呢?”
“结果是陷阱。”赵铁军低下头,“陆正远到的时候,‘暗流’的人已经埋伏好了。那个人不是来投诚的,是来引诱他进包围圈的。陆正远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让我们先撤,自已断后。”
“他为什么不让你们一起撤?”
“因为那个‘污点证人’也在他身边。”赵铁军抬起头,眼眶发红,“那个人离他不到两米,手里有刀。如果陆正远转身就跑,那个人会从背后捅他。所以他让我们先跑,他自已把那个人控制住,然后再跑。”
“他没跑掉。”
“没跑掉。”赵铁军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我们冲出来以后,等了十五分钟,他没出来。我们又等了三十分钟,然后……”他张开嘴,嘴唇剧烈地颤抖,“然后听见一声枪响,然后是水声。那条河就在砖窑后面,水流急得很,我们冲回去的时候,河面上只有一圈一圈的血……”
赵铁军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他歪斜的左眼眼角滑下来,沿着下垂的脸颊流进嘴角。
江寒没有说话。
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站起身,给赵铁军倒了杯水。
赵铁军没有接。
“那个人是谁?”江寒问。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赵铁军说,“陆正远没告诉我。他只说‘有个人要投诚,很重要,能端掉整个‘暗流’’。我问他是谁,他说‘等成了再告诉你’。”
“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你爸。”赵铁军说,“你爸那天带了个相机,说要给行动组留个纪念。那个人来的时候,你爸随手拍了一张。后来我们把照片藏起来了,没有放进档案。”
江寒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接头人,身份不详,1999.5.12】
江寒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
“赵叔,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您觉得,这个当年和陆正远接头的人,和今天的‘暗流’有没有关系?他会不会就是沈奕?或者K?”
赵铁军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江寒。
“不是。”他说,“那个人不是沈奕。沈奕那时候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那他是谁?”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知道……”赵铁军顿了顿,“去查查你爸的遗物。”
江寒的后背一凉。
“什么意思?”
“你爸那天晚上回来后,一整天没说话。”赵铁军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只有气声,“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那个人我见过。’我问他在哪见过,他不说了。”
“从那以后,你爸再也没有提过陆正远的案子。一次都没有。”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江寒慢慢站起身
“谢谢赵叔。”他说。
赵铁军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像一尊被时间风化的雕像。
江寒走到门口,拉开门。
“江寒。”赵铁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
赵铁军依旧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丝歪斜的口水,但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小心你身边的人。”他说,“‘暗流’这种事,从来不是一个人干的。二十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江寒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中午十二点十分,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VIP病房。
林薇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感觉是光——太亮了,刺得她不得不重新闭上。第二感觉是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又干又疼,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薇姐?薇姐你醒了?”小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林薇再次睁开眼,这次缓慢地,让瞳孔慢慢适应光线。天花板是白色的,空调出风口在嗡嗡地转,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到床头的吊瓶上。
医院。
她从地下室被救出来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K的脸,浅色的瞳孔,那瓶透明的液体,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甜腻气味。还有他说的话:“加入我们。你不需要做违背良心的事,只需要帮我们找到海市网络防御体系的核心漏洞。”
“小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几点了?”
“中午十二点多了。江队一会儿就过来,他早上来过一趟,看你在睡就没叫。”小宋手忙脚乱地给她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过去,“慢点喝,慢点。”
林薇含了几口水,喉咙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吸了多久的蓝冰?”
“医生说四十分钟左右。中度中毒,但用了药以后指标都在好转。”小宋的眼圈红红的,“薇姐,你吓死我们了。”
林薇没有说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K知道她的一切——技术风格、思维模式、甚至她小时候的编码习惯。因为这些东西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她用了三年时间试图改变自已的写法,但底层的逻辑框架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就像一个人的笔迹,再怎么改,运笔的习惯还是在的。
“陈宇呢?”她忽然问。
“啊?”
“凌晨的时候,K说过,‘暗流’的下一个目标是陈宇,陈猛的儿子。”林薇试图坐起来,胳膊一软,又摔回床上,“陈宇转院了吗?有没有人保护?”
小宋连忙按住她:“薇姐你躺着别动!陈宇的事江队已经处理了,今天下午转到省人民医院,有人守着。”
林薇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手机给我。”她伸出手。
“你现在不能——”
“手机给我。”
小宋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自已的手机递过去。林薇的手机在技术车里,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林薇拨通了江寒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醒了?”江寒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平稳。
“江队,K在地下室跟我说了一段话,我需要你帮我分析。”林薇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逻辑清晰得像在作报告,“他说,专案组里有人给他权限,让他能直接进入警方的内部系统。不是黑进去的,是——有人给了权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那个人觉得‘暗流’的理念比警方更有趣。”林薇闭上眼睛,努力回忆K说的每一个字,“还有,他说如果我想猜内鬼是谁,等活着出去自然会知道。这说明内鬼的身份可能是一个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或者是一个知道以后会让我非常震惊的人。”
“我知道了。”江寒说,“你好好休息,下午我来看你。”
“江队——小心陈猛。”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太完美了。”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所有的行动都符合一个仇恨驱动的父亲形象。但如果他是故意演的呢?如果他所有的愤怒和冲动,都是为了让我们觉得他不可能是一个冷静的、精于算计的内鬼呢?”
“你怀疑他?”
“我怀疑每一个人。”林薇说,“你知道谁教会我的吗?K。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百分之百信任任何人。”
电话挂断。
林薇把手机还给小宋,重新躺平。
白色天花板在视线里旋转了一秒,然后稳定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K的脸——那张阴柔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浅色的瞳孔像两面镜子,映出她自已的影子。
“我们本来是一路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恶意。
这让她比什么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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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海市CBD,云顶科技大厦,顶层。
沈奕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龙井,茶汤碧绿透亮。他的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金属纽扣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门被轻轻推开,阿鬼走进来,站到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设计师,K到了。”
“让他进来。”
K——沈墨——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他走到沈奕旁边,也看向窗外。
两兄弟的背影在玻璃上形成一明一暗的倒影。沈奕站得笔直,像一棵修剪整齐的松树;沈墨微微驼背,肩膀内收,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林薇没答应。”沈墨说。
“我知道。”沈奕没有回头,“她不会答应的。她太像你了——当年的你。”
沈墨没有说话。
“你教她四年,不是为了让她变成你的复制品。”沈奕转过身,看着弟弟,“你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在知道规则之后,依然选择遵守规则。结果你找到的人,偏偏是唯一一个比你更倔强的。”
“你叫我回来,不是来聊林薇的吧?”沈墨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
沈奕也走过来,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陈宇转移了,江寒找了老刀的人守着他。我们的摩托车跟丢以后,阿鬼派人去人民医院踩点,发现陈宇已经被转走了。”沈奕的语气依旧温和,“你觉得,这是谁泄露的消息?”
“内鬼。”沈墨头也不抬,“我们养了那么久的内鬼,现在开始两头吃了。”
“你确定?”
“消息只有四个人知道——你,我,阿鬼,还有内鬼。”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陈宇凌晨四点被转移,我们的人四点半才到医院。这说明江寒接到消息的时间,早于我们的行动计划。”
“所以内鬼把消息传给了警方。”
“传了,但不是全部。”沈墨抬起头,浅色的瞳孔里映出屏幕的蓝光,“他只传了陈宇的部分,没有传时间和地点的细节。所以江寒只知道有人要杀陈宇,不知道具体方案。这很聪明——既送了人情,又没暴露自已。”
沈奕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看来我们需要整理一下内部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和阿鬼最近不要露面,让蛇哥的人去处理城北剩下的货。至于内鬼……先留着他。养了这么久,杀了他太浪费。”
“你想让他做什么?”
“让他帮我们做一件大事。”沈奕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越过林立的高楼,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一件让‘破晓’永远无法破晓的大事。”
沈墨没有问是什么事。
他知道哥哥的习惯——时候到了,自然会说。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
“我走了。”
“等等。”沈奕叫住他,“你在地下室跟林薇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沈墨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说‘我们本来是一路人’。”沈奕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抬手整理了一下他肩上不存在的灰尘,“这句话,当年你也跟我说过。”
沈墨没有说话。
“我们确实是一路人。”沈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不是因为我们选择了同一条路。是因为你选了这条路,所以我必须站在你旁边。仅此而已。”
沈墨低着头,看着自已电脑包上磨白的边角。
“谢谢哥。”他说。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沈奕重新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海市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七月的暴雨来得又快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他伸手在雾气氤氲的玻璃上写了一个字:
破。
然后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