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在,我”
我的嘴唇嗫嚅了两下,眼神心虚地直往两边瞟。
不知道后面的话,到底该不该说出口
赵长临却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顾医生护士的劝阻。
扭着我的手臂,将我按倒在地上。
冰凉的手铐抽在手腕不算。
他还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周锦堂,你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畜生,今天我必须将你押回所里。”
“要不我怎么向被强奸后枉死的受害人交代?”
“怎么向我身上的警服交代?”
我眼中飞快划过一丝寒意。
嘴上却发出阵阵哀嚎。
额头上的冷汗也恰到好处地一滴滴滚落:
“我说!我什么都交代!”
“5月14号那天我在学校的天台上直播!从6点放学到第二天凌晨6点!”
“直播间里的人都是见证,我没有去男卫生间,更不可能强暴鹿丹宁!”
赵长临彻底僵住了。
他压在我身上,像一块没有声息的石头。
等他重重喘了口气,缓过劲来。
连攥着我的手臂都忍不住颤抖:
“不可能,不可能,你在撒谎”
“如果你真的在直播,刚刚为什么不说?!”
“你以为你编出这个离谱的借口,我就会放了你?你就有机会逃脱我们警察的追捕?你做梦”
“我不说是因为我直播在擦边!”
在终于忍无可忍地嘶吼了出来。
因为过于激动,连嗓音都尖锐得差点破音。
周围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止因为我说的话。
更因为。
这声音一听就是个女人!
我爸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过来,将赵长临狠狠撞开,恶狠狠地瞪着他。
我妈心疼地直掉眼泪。
将外套披在我的肩膀上,赶忙开始按摩我的肩膀:
“赵警官,你是指控我们锦堂强暴女同学,害她怀孕还自杀吗?”
“可,我们锦堂是女孩子。”
“你不觉得你的指控过于荒谬离谱吗?想找人顶罪可以直说,我愿意替我女儿去!”
赵长临更是目瞪口呆了。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可能,周锦堂的资料从小到大都是男生。”
“他怎么从男到女的?”
“是不是你家搞了什么鬼?”
他像扒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扒着医生:
“医生,你说,周锦堂是不是做过变性手术。”
“我警告你,如果做伪证的话,一样要负法律责任的!”
医生简直无奈极了。
眼见着这么大的锅甩在自己头上。
急忙像躲避脏东西一样,躲开了赵长临的手:
“赵警官,我刚刚就想仔细跟你说清楚。”
“双性人或者变性的案例不是没有,但就算技术再高超,女性特征塑造得再像,也不可能有黄体这个东西的”
“这位患者入院的病症是黄体破裂,她是货真价实的女孩!”
赵长临身子重重一晃。
本来聚焦的目光都涣散开来。
嘴里喃喃着:
“完了全完了”
这下舆论终于彻底倒向了我这边。
我听见围观群众中,爆发出刺耳的嘲笑:
“抓强奸犯能抓到个女的,这警察是在开玩笑吗?”
“想快点结案也用不着这样吧,刚刚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骑在女生身上,真恶心。”
“警察怎么会连男女都搞不清啊,这真的是2026年吗?”
我看着赵长临被千夫所指。
被肆意嘲讽。
心里却并没有多痛快。
我今日能脱罪。
是因为我重来一世,预知到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没有改变性别这个能力。
这一世的下场,并不会比前世好多少。
光是鹿丹宁的自杀,就能将我彻底按死在唾沫星子里。
因此,我冷眼旁观着赵长临的丑态。
缓步走到他面前:
“赵警官,我是男是女暂且不论,摆在明面上的事实,我也懒得和你掰扯了。”
“但我想知道。”
“明明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你不愿意稍微调查一下,就急着定我的罪。”
“强暴鹿丹宁的人,为什么非要是我?”
6
赵长临几乎是有些绝望地闭上眼。
再怎么说,他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抓捕归案。
错身而过的瞬间。
我听见他急不可查地说了句:
“小心点吧你。”
可还没容我听清。
他就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了我的视线。
鹿丹宁得亏是在医院里跳的楼。
抢救非常及时。
保下一条命后住进了icu。
不过她肚子里的孩子彻底化成了一滩血水。
这不仅仅是一条未出世的生命。
更是一个赤裸裸的证据。
我虽然彻底洗清了嫌疑。
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因此而减少半分。
爸妈被这两天发生的事吓坏了。
不论我好说歹说。
坚持一起留下来陪夜。
等病房里只剩我们一家人时。
我妈恨恨地掐了一把我的胳膊:
“你惹上这么大的麻烦为什么不告诉我?”
“而且你擅作主张改了性别。”
“家里连你的身份信息都没来得及变更,你知道这得捅出多大的篓子?”
我痛得轻嘶了一声。
急忙将上一世的事情说了一遍。
爸妈原本半信半疑。
可在我精准地说出了家里的房产证、不动产藏在哪,有多少只基金和股票后,他们彻底服了。
这些东西他们从未和我说过。
可上一世,为了替我洗刷冤屈。
爸妈变卖了所有家产。
一笔笔血帐。
存在我们家族群的文件夹里。
直到我五年后从监狱里出来。
才有机会一一翻看。
我妈满脸后怕:
“如果不是咱家有这么个血统。”
“岂不是还要家破人亡一次?”
“锦堂,等你出院后,咱们立刻回老家找族长”
她话还没说完。
病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里是医院!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有一个医生护士来查看!
我完全顾不得思考。
只想把爸妈护在身后:
“跑,从窗户走。”
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也死不了人。
可退到窗边。
我只瞟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
只见一圈黑衣服的,如保镖一般的人。
已经将周围围得铁桶一般。
跑,是根本来不及的事情。
可看见来人的长相。
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这两世,强暴鹿丹宁的人,非是我不可了。
7
只因来人,竟然和我有七分相像!
不光是五官脸型。
就连身材,都几乎是我的复刻版。
难怪那个监控里明明没有ai,却照出了我的身影。
难怪鹿丹宁咬紧我不放,恨意是那么真实那么深。
难怪
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就听对面的男生缓慢地开了口:
“好久不见,锦堂哥哥。”
这下,我更是如遭雷击。
因为这声音,即便已经褪去了小时候的青涩,还是让我如此熟悉。
我死死捏紧拳头。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沈九霄,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九霄哀哀地看了我一眼。
“这都要怪锦堂哥哥你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本应该是相伴一辈子的人。”
“可我和你表白了九次,你一次都没有同意”
“赵长临说你是女孩子,哈哈,别开玩笑了,你如果是女生,我小时候就会把你娶回家”
他抚摸着自己的脸:
“那我又哪里需要,把自己整成这个样子,来缓解我的相思之苦呢?”
我像被掐住喉咙。
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晕过去。
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
“你的意思是,你把自己变成这个鬼样子,几乎变成我的复制品,是因为你喜欢我?”
“当然。”
他走过来,直接坐在我的床头。
无视我们一家三口吃了苍蝇一样的脸色。
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是直男,这辈子都不可能接受我的。”
“但我想时时刻刻见到你,整容是最简单的方式?不是吗?”
“为了更像一点,我这么多年都和你保持着一样的身材。”
“锦堂哥哥,如果不是你考了省状元,把自己的照片传播得到处都是,这本来会是个永远的秘密。”
千言万语堵在我的喉咙口。
差点没给我憋死。
所以特娘的这还怪我喽?
怪我考得太好。
怪我让一个病娇喜欢上。
怪我
到底要怪我什么呢?
突然涌上来的委屈和酸楚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要伤害鹿丹宁。”
“如果你不欺负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沈九霄的表情凝滞在脸上。
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盯着我。
几乎不像人类的眼睛。
反而像一只野兽:
“因为我嫉妒。”
“周锦堂,你可以不是我的,但你也不能是别人的。”
“你喜欢鹿丹宁对吧?高中三年对她这么好。”
“那我偏要用这种方式毁了她,让她以后一见你这张脸,就只会恶心呕吐发抖,这样,你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我一怔。
怒火席卷全身。
眼眶胀得几乎有些酸痛。
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放大:
“就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你毁了一个女生一辈子?!”
“你从来没有问我一句,就这样给她判了刑,还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摧残了她的后半生”
“沈九霄!”
我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的情绪。
一拳打在他脸上。
这神经病只轻轻晃了一下。
完全没有被打的愤怒。
反而是满满的兴奋:
“锦堂,你碰我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愿意碰我了。”
“其实你何必这么在意鹿丹宁呢?”
“在我眼里,只有咱们两个才配称为人,其他不过是畜生,是耗材,是根本不值得关注的东西。”
“只是我没想到,你们学校的男卫生间里,竟然也会装摄像头,否则这件事也不会捅破,被我爸的竞争对手抓到把柄。”
“锦堂哥哥,我爸是不会让我认罪的,他最在意我们家的名声。”
“现在能替我认罪的只有你。”
“但你别怕,只要你听我的,在监狱里少住一段时间,我会救你出来的,好吗?”
8
我直愣愣打了个激灵。
上一世那些不曾关注到的细节,一个个重新回到了我的脑子里。
沈九霄他爸是个大人物。
他要求尽快结案,赵长临只要照做的份。
所以我才没有上诉的机会,被硬生生关了五年。
所以我爸妈被逼死。
如果他们有机会和鹿丹宁的孩子做亲子鉴定。
就有洗清我冤屈的机会
那么他们一个猝死,一个冻死在大街上,也许都不是意外。
也因此,我刚刚踏出监狱,只浅浅了解了这五年发生的事,就死于一场可笑的车祸。
沈九霄以为他有机会将我弄出来。
将我圈禁在他的领地。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爸已经恨我入骨。
一旦我踏进那个见不得光的监狱。
从此就像一个被握在手上的蚂蚁。
任由他爸摆布。
沈九霄不光是个精神病。
还是个天真得要死的精神病。
我冷笑着勾了勾唇角。
沈九霄上来拉我:
“走吧,锦堂哥哥,你先替我认罪,我找机会救你出来,你爸妈也交给我。”
“从此咱们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好吗?”
可他的手刚摸上我的手臂。
就怔住了。
“你的手臂,为什么这么细?”
其实不光是手。
自从做了性别转化的仪式后。
我全身的骨架都缩减成了一个女生该有的样子。
只是病号服过于空荡。
沈九霄才一时没有发现。
我冷笑着注视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
“就算你再问我一万遍,我也是女生。”
“我不可能强暴鹿丹宁。”
“你自己犯的罪就自己认,没人能替你顶。”
他眼中飞快划过一丝慌张。
却还是心存侥幸。
“别开玩笑了,这里周围都是我家的人,你逃不出去的。”
“而且你有什么证据指认我呢?现在所有的物证,都和你有关吧?”
我撕下了手机屏幕上的膜。
之前特制了一个看上去类似息屏的手机膜。
还在手机里装了特殊的无线网设备。
现在爆开的弹幕和沈九霄面面相觑。
我撩了下自己的头发:
“而且我说过无数次了,我是个擦边主播。”
“沈少爷,你看不上这些俗物可能不知道,越是这种寂静无人的晚上,擦边直播间的流量越好”
他脸色苍白如纸。
“为、为什么”
我以为他是要问我为什么会提前准备好直播间。
可万万没想到。
沈九霄冲上来卡住我的脖子:
“为什么我现在和你一点都不像了?!周锦堂,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有瞬间的失语。
冲进来的警察已经将沈九霄带来的人都拿下。
沈九霄仿佛察觉不到自己的危险。
仍执拗地要我给一个答案。
关了直播后。
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不会喜欢上你,不是因为性别。”
“而是单纯因为你这个人。”
“就算我是女生,我也不会考虑你一分一毫。”
“沈九霄,你让我恶心。”
9
沈家的竞争对手发力了。
这桩案件,成了撕开沈家势力的一道口子。
他们家的人根本没来得及逃往国外。
就通通被抓进了监狱。
再听到沈家的消息。
是沈九霄在监狱里自杀了。
他用牙刷捅穿了自己的喉咙。
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只是在这件事了了后,去探望了苏醒的鹿丹宁。
我沉默了许久。
她一直看着窗外。
眼光一丝一毫都没有分到我身上。
我问她:
“为什么明知道伤害你的人是沈九霄,还是要诬陷我?”
鹿丹宁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一样。
“我难道不该恨你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沈九霄不会这样伤害我,我的一辈子都毁了。”
我的目光对准了她:
“你是个懦夫。”
鹿丹宁一怔。
随后便听见我说:
“你明知我也是受害者,我和你一样,都是被沈九霄盯上的猎物。”
“你不敢恨他,所以就恨我。”
“就好像我和你遭遇一样的事情以后,你和沈九霄的帐就烟消云散了一样。”
鹿丹宁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我没有试图去触碰她。
只坐在她床边。
“鹿丹宁,别恨自己,别怪自己。”
“你也什么都没有做错,当然,你污蔑我的事情,我原谅你了。”
“真正错的人是沈九霄。”
“你的一辈子没有毁去。”
“伤害你的人已经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你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
“你是咱们这届最漂亮的女生,你是校排名第二的学霸,你是最厉害的鹿丹宁。”
那天。
病房里传来了她出事后最惨烈的哭声。
在入学前,我和家人回了一趟老家。
拜见了族长。
我们这族流传了一个神奇的血统。
不管男女,在成年后可以再选择一次性别。
我刚好重生在了18岁生日的当天。
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做女生。
没有什么比彻底改变性别。
更能洗刷自己的冤屈。
族长有些感慨:
“咱们族人虽然有这项能力,却有近七十年没有人动过这个心思了。”
“七十年前,还是咱们族的女孩,为了上战场,选择做了男孩。”
“如今,我便也庆幸,祖宗给咱们留下如此大的机缘,能救你全家一命。”
“锦堂,其实性别不是最要紧的,你做了女孩,也还是我们的家人。”
我眼眶一热。
其实换了性别。
我不是不怕的。
只是被污蔑的阴云让我顾不上这些。
直到现在,我的心结才算彻底打开。
我只是我。
是周锦堂。
我不会因为性别而改变。
也不会被性别束缚住手脚。
这一世,我有我的大好前程。
也有亲人陪我一生。
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