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林海弓着腰站在我面前,额头上冷汗直冒。
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跟羽希妈刚才趾高气扬的姿态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林海?”羽希妈愣住了,“你叫她什么?”
林海没理她:“沈总,真的对不起,我老婆她不了解情况,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气氛凝滞了几秒,羽希妈终于反应过来了。
“林海!你给我说清楚!她到底是谁?你凭什么对她低三下四的?”
“你给我闭嘴!”
林海猛地转头,冲她低吼了一声。
羽希妈被吼得后退了一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林海转回来,笑得卑微。
“沈总,这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您大人有大量,房租的事我再想办法,一定把这个月的补上”
“房租?”羽希妈尖声打断了他,“什么房租?林海,你欠她房租?”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开始发抖:“你是那个房东?”
我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去,轻轻把轩轩从地上扶起来。
他额头上磕红的那一块已经开始泛青,眼眶里含着泪,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我心疼地给他揉了揉,轻声问:“疼不疼?”
轩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妈妈,我没事。”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我站起身,把轩轩护在身后,终于看向林海夫妇。
“林总,你老婆在家长群里散布谣言,说你女儿偷了我儿子的药,还当众辱骂我儿子是‘傻子’、‘蠢货’。”
“刚才你女儿在我儿子的书包里翻走了处方药,价值几千块,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林海的脸色白了。
羽希妈却还在嘴硬:“什么处方药!不就是维生素吗?你少在这讹人!”
“你闭嘴!”
林海再次吼她,他深吸一口气。
“沈总,药的事我们赔,我们全额赔。您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还有呢?”我盯着他。
他咽了咽口水,“还有群里的事,我让我老婆发道歉声明,澄清事实”
“光是道歉就完了?”
我冷笑一声,“你老婆在群里说我家孩子有‘毛病’,号召其他家长排挤他。”
“我儿子因为这个被孤立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早上哭着不肯上学,这笔账怎么算?”
林海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羽希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开始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总,”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哀求,“孩子之间的事,要不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我拿出手机,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划给他看。
“你老婆说我‘穷疯了’、‘诈骗犯’、‘讹人’,这些聊天记录我都截了图,随时可以拿去派出所报案,也可以直接起诉诽谤。”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慢慢谈能解决哪一条?”
林海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转身,抬手就给了羽希妈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羽希妈捂着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林海!你打我?你为了这个女人打我?”
“你给我跪下!”
6
林海指着地面,声音发抖,“给沈总道歉!现在就道歉!”
“我不”
羽希妈还要争辩,却被林海一把拽住胳膊,用力往下按。
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胡老师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我低头看了一眼轩轩,他正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我不想让儿子继续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药的事,按照处方单的价格赔偿,单据我可以提供。”
“应该的应该的。”林海连连点头。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老婆必须在家长群里公开道歉,说明药是处方药,不是什么维生素,同时澄清我儿子没有‘毛病’,也不存在任何‘诈骗’行为。”
“没问题,没问题。”
林海推了一把羽希妈,“听到没有?”
羽希妈捂着脸,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第三,”我竖起第三根手指,“从今天起,管好你女儿,让她离我儿子远一点。如果再有一次”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海和胡老师。
“如果再有一次,我不会再跟你们谈,我会直接报警,走法律程序。”
“到时候,什么房租、什么合同,咱们法庭上一起算。”
林海连连鞠躬:“沈总放心,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一定管好她们!”
我没再理他,转身蹲下来,平视着轩轩的眼睛。
“轩轩,我们回家。”
轩轩看着我,小脸上的紧张慢慢松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我牵着他的手往外走,经过胡老师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胡老师,我儿子在班里被孤立的事,你作为班主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胡老师的脸白了。
“我会向学校反映情况。”
我说完,牵着轩轩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林海压低声音的骂声,和羽希妈断断续续的抽泣。
回家的路上,轩轩一直很安静。
他坐在副驾驶上,小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出神。
我知道他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于高功能自闭的孩子来说,这种剧烈的冲突场景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情绪负担。
等红灯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轩轩,今天害怕吗?”
他想了想,小声说:“有一点。”
“那现在还怕吗?”
他摇了摇头,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妈妈在,就不怕。”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回到家,我给他煮了一碗他最喜欢吃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晚上哄他睡着后,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
家长群里有99+条未读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
羽希妈果然发了道歉声明,但措辞敷衍得令人发指:
“各位家长,之前关于轩轩妈的事是我搞错了,那个确实是药不是维生素,给大家造成困扰不好意思哈。”
7
这条消息下面,是一片沉默。
没有人再像之前那样起哄,也没有人再帮腔。
我翻看着聊天记录,发现就在几个小时前,这群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要不要联名让轩轩转班”。
而现在,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鸦雀无声。
我退出了群聊,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可笑。
这些人不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只是暂时被吓住了而已。
真正改变他们对轩轩的态度,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努力。
但至少,今天这一步,我走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轩轩去上学。
在校门口,几个家长看到我,目光躲闪地走开了。
我没有在意,蹲下来帮轩轩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
“轩轩,今天在学校,如果有人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就告诉老师,知道吗?”
轩轩点了点头。
“还有,”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人问你昨天的事,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不用勉强自己。”
“妈妈,”轩轩突然开口,声音小小的,“我是不是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这个问题。
以前他从来不会问,因为他根本意识不到“不一样”这个概念。他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的社交认知在进步——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开始感受到“不同”带来的痛苦了。
我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搂了一下。
“轩轩,你听妈妈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跑得快,有人画画好,有人算数厉害。你的不一样,只是你思考问题的方式跟别人有一点点不同。但这不代表你不好。”
“你很好。”我把声音放轻,“你是妈妈最好的孩子。”
轩轩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进去吧。”我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背着书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他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跑进了校门。
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我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教育局吗?我想反映一个问题”
8
三天后,我接到了学校的电话。
电话是副校长打来的,态度客气得不得了,说已经对胡老师进行了调查,确认她存在向家长索要财物的不当行为,学校决定对她进行停职处理。
“沈女士,我们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也向您和您的孩子表示诚挚的歉意。”副校长在电话里说,“我们会安排一位新的班主任接手这个班级,新老师经验丰富,对孩子也很有耐心。”
“谢谢。”我说,“但我想说的是,我儿子需要的不是特殊照顾,而是公平对待。”
“当然,当然。”
副校长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笑声传上来,清脆得像铃铛。
我在想,轩轩什么时候也能这样无忧无虑地跟朋友们一起玩呢?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我会一直站在他身后。
不管前面有多少风浪,我都会替他挡。
因为我是他的妈妈。
这是我这辈子最不需要理由的身份。
接到副校长电话的第三天,我正在家里陪轩轩搭积木。
门铃响了。
胡老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脸色苍白,眼眶发红。
我打开门,但没有让开身位。
“轩轩妈妈我来给你道歉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把购物袋往上提了提。
“我买了点水果,还有给轩轩的牛奶,我我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就都买了一点。”
我摇头拒绝,“不用了,胡老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她的嘴唇抖了抖,眼圈更红了。
“轩轩妈妈,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和轩轩。”
“我这几天一直在反省,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我被停职了,学校让我在家等处理结果,我老公知道这件事后,气得要跟我离婚”
“他说我丢人现眼,说我连做人的基本底线都没有”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
“我儿子在老家上学,他同学家长看到了网上的消息,到处传他妈妈是个收礼的坏老师,他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哭着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动。
“胡老师,”我平静地开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你能不能跟学校说一声,就说我们之间是误会,不要处分我了。”
“我好不容易才考上这个编制,要是被开除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的人生是人生,我儿子的人生就不是人生?”
胡老师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拉偏架的那段时间,轩轩每天早上都在哭?”
“你知不知道,他在体育课上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的时候,有多无助?”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怒气压下去。
“你作为班主任,本该是他在学校最信任的人。”
“可你做了什么?你当着我的面跟我索贿,威胁我说‘惹火了羽希妈对他没好处’。”
胡老师的脸色惨白如纸。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你的一句话、一个态度,会对一个六岁的孩子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来找我,说你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可我想问你,如果我没有站出来反击,如果我只是那个被你一吓就缩回去的单亲妈妈,你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9
胡老师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手里的购物袋慢慢滑落到地上。
“你不会。”我替她回答了,“你会觉得理所当然。你会继续讨好有权的家长,继续冷落好欺负的家长,继续对那些没有‘背景’的孩子视而不见。”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弯下腰,把地上的购物袋提起来,放回她手里。
“胡老师,这些你拿回去吧。我不会跟学校说什么‘误会’,因为那不是误会。”
“你做的事是事实,学校的处理也是事实。”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轩轩妈妈,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住了。
“胡老师,你跪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不是因为我不肯给人改过的机会,而是因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错在哪里。”
她愣愣地看着我。
“你以为是索贿那件事让你丢了工作?”
我松开她的胳膊,“不是的。是你作为一个老师,亲手把一个孩子推向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是你用你的冷漠和势利,告诉他‘你没有资格被公平对待’。”
“这才是你最大的错。”
一周后,新班主任李老师上门家访了。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
她没有一上来就问轩轩的情况,而是蹲下来,跟轩轩平视着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轩轩呀?李老师听说过你,听说你画画特别厉害,能不能给老师画一幅?”
轩轩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他拿出画笔和纸,认真地画了起来。
李老师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画完之后,轩轩把画递给她,小声说:“送给你。”
“真的吗?谢谢你!”李老师接过画,看了又看,“轩轩画得太好了,老师要拿回去贴在教室里!”
轩轩难得地笑了一下,耳朵尖都红了。
李老师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几句话。
“轩轩妈妈,高功能自闭的孩子往往在某些领域有超常的天赋,轩轩的绘画能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会在班里给他创造一些展示的机会,也能让其他孩子通过作品了解他、接纳他。”
我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发热。
“李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她笑了笑,“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那天晚上,轩轩破天荒地主动跟我说了学校的事。
“妈妈,今天李老师在班里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呀?”
“她说我画画好看,让我明天开始帮忙出黑板报。还有好几个同学说想跟我一起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忍住眼泪,笑着说:“那你要好好画呀。”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无意间点开了家长群。
群里已经很久没人说话了。
但有一条消息,是三个小时前发的,来自一个我几乎没注意过的家长。
“轩轩妈妈,我是萌萌妈妈。今天我家萌萌回来说,轩轩画画特别厉害,她特别想跟轩轩学画画。之前的事很抱歉,我没有了解情况就跟着起哄。如果方便的话,周末可以带孩子们一起去公园画画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地笑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几个字:
“好呀,周末见。”
发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清清亮亮的。
我翻了个身,终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是笑着睡的。
10
那天傍晚回家的时候,轩轩坐在车后座,怀里抱着他的画本,已经睡着了。
夕阳照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萌萌妈妈发来的消息。
两个孩子在草地上并排坐着的背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天萌萌回家说,轩轩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绿灯亮了,我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大概过了一年多,我在商场里碰到了羽希妈。
听说她已经跟林海离了婚,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她瘦了很多,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购物袋,装满了特价的蔬菜。
羽希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玩手机,母女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没什么交流。
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本能地想往旁边的通道拐。
但商场的过道就那么宽,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装不认识反而更尴尬。
她站住了,叫了我一声。
“轩轩妈妈。”
我点了点头。
“羽希现在在新学校挺好的。”
她没话找话地说,“成绩也不错。”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儿子他还好吗?”
“他很好,画画越来越好了,前段时间还得了个区里的奖。”
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她侧过身,从我旁边走过去。
羽希从我身边经过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比一年前长高了不少,但眼神里那种被宠坏的骄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懂事的小心翼翼。
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快步跟上她妈妈。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
她拎着购物袋走得有些吃力,肩膀一高一低地歪着,羽希跟在后面,没有伸手帮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很平静。
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是觉得。
人生这条路,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曾经的选择买单。
她买的是打折蔬菜和离婚协议。
我买的是处方药和轩轩的眼泪。
谁也没有比谁轻松。
电话响了,对面传来轩轩清亮的少年音。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我笑着回了一条语音:
“马上回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