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是霍凛打的,打在林念念睡午觉的时候。
他出去的时候没有惊动她,把门轻轻带上,走到驿站走廊尽头,那里有一台老式的手摇电话。
警卫员小赵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远,带着嗡嗡的底噪。
“团长?”
“嗯,我。”霍凛把声音压得很平,“两件事。”
“您说。”
“第一,联系保卫科,再联系当地公安,用军地联合的渠道,”他停了一下,“有个叫周大成的,还有一个钱主任,拐卖人口,现在在这一带。让人查清楚,尽快处理,动静不要大,注意保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保密是指?”
“不要牵扯到受害人的名声,懂吗?”
小赵反应过来,立刻应声,“明白,我这就去办。”
“第二件事。”霍凛停顿了一下,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小赵等着。
“去政治部,替我呈一份结婚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团……团长?”
“怎么了?”
“您……您说什么?结婚报告?”
“你耳朵有问题?”
“没有没有,”小赵的声音明显有点失控,“我就是,您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霍凛打断他,声音很平,“现在是现在。”
小赵在电话那头深呼了口气,大概在拼命让自已镇定下来,“……那,对方是谁?团长您得告诉我怎么填。”
“林念念,云省人,二十岁,供销社职工。”霍凛把那几条信息一条一条说出来,“你记下来。”
小赵记了,确认了一遍,声音里还是有种勉强压住的震惊,“团长,您认识这位林同志……多久了?”
霍凛想了一下,“不到两天。”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小赵。”
“在!”
“我有没有让你评价过我的决定?”
“……没有。”
“那你现在在沉默什么?”
小赵立刻打起精神,“没什么!我这就去办!两件事都按您说的来,明白了!”
“嗯。”
“团长——”小赵在要挂电话之前,到底还是没忍住,“那您……那位林同志,同意了吗?”
“这是第三件事,还没办。”霍凛把这话说得很平,“跟你没关系。”
小赵嘴里喏喏了两声,不再多问。
电话挂断,霍凛站在走廊里,把手摇电话放回去,在原地站了片刻。
驿站院子里,早上的那阵山风已经停了,天上的云往西边走,光线比早上亮了许多,把那排土坯房的墙照得发白。
他在走廊的栏杆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在微弱的气流里动了动,很快又静止了。
他把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觉得冒进。
他这个人做决定一贯如此,想清楚了就定,不来回拉扯。
林念念这件事,他从第一天就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那一夜,不完全是。
是因为她爬出地窖的那个时候,是因为她在地上那双眼睛,是因为她咬着嘴唇保持清醒,拼着命把自已从那个处境里拖出来。
这个姑娘,是个认真活着的人。
他见过太多人,能叫他记住脸的不多,能叫他记住眼神的,她是第一个。
霍凛从栏杆边直起身,把衬衣的领口整了整,转身往回走。
走到房间门口,他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
林念念睡着了,身体蜷着,手叠在脸旁边,睫毛挡住了眼睛,睡着的时候脸上那股时刻绷着的劲散掉了,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了好几岁。
脸上昨天树枝刮的那几道痕还在,也没有全退干净,但比头一天淡了许多。
霍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重新带上,没有进去。
他转身,去走廊另一头找驿站的管理员,要去确认一件事——这里附近的供销站,有没有女同志穿的衣服。
管理员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同志,听他问,愣了一下,“有,下山往西,有个代销点,卖些布料和现成的衣裳,但款式少。”
霍凛点头,记下位置。
“还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你们这里登记名册,能加一条家属的记录吗?”
管理员眨了眨眼,“什么家属?”
“我爱人。”霍凛说得很平,“她昨天从卫生所回来,到时候需要统一登记。”
管理员反应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一会儿你们来登一下就好。”
霍凛道了声谢,转身离开,步伐平稳,走廊上的阳光打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打了那通电话,结婚报告的事已经在走流程了。
但林念念那边,他知道还要时间。
她在想,他就等她想。
结婚这件事,他不会逼。
但等她想清楚之前,他在。
这一点,不会变。